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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8


春阳暖煦,透过紧闭的雕花木窗,在屋内投下斑驳却安静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熏炉里一丝极淡的安神香。

楚斯年拥着一袭厚实的云锦缎面夹袄,靠在铺了软垫的窗边矮榻上。

夹袄是极好的料子,滚着银线暗纹,颜色却是略显沉郁的靛青,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唇色浅淡近乎透明。

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更添几分羸弱。

他微微垂首,纤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枚细小的银针,正专注地穿引着丝线,在一方素白的绸帕上绣着什么。

指尖带着久病的虚浮,但一针一线,细致入微。

帕子一角,几片竹叶的轮廓已初见雏形,清雅孤峭。

窗外,远远传来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模糊的人语喧哗,热闹得有些刺耳。

是前院正厅,父亲官拜丞相,今日大宴宾客,庆贺这泼天富贵,无上荣光。

那些喧闹,被厚厚的窗扉与庭院深深隔开,传到他这僻静院落时,只剩下一点空洞的回响,反衬得小院更加冷清寂寥。

楚斯年对外界的热闹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手中针线。

于他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消遣。

自记事起,这副身子便如琉璃般易碎,汤药从未离口,四季衣衫总比旁人厚上几分。

去不得热闹处,受不得风寒,许多事都做不得。

好在心性尚静,除了读书习字,偶尔泼墨丹青,便也学了些女儿家的活计,权当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打断了他的专注。

抬手掩唇,单薄的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潮。

前几日不慎染了风寒,身子便如雪上加霜愈发沉重虚软。

躺久了骨头都酸疼,他便强撑着起来做点事情,总好过睁眼枯等。

咳意越来越急,一股腥甜骤然冲上喉咙。

“噗——”

几点殷红溅落在素白的绸帕上,迅速洇开,染污了尚未完成的青竹。

指尖一松,银针连同帕子一起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

楚斯年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好半晌,那阵要命的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喘息着,用袖口拭去唇边血迹,目光落在染血的帕子上,怔了一瞬,随即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缓缓直起身,倚着榻沿缓了缓气。

外头日头似乎又高了些,算算时辰,该是送药的时候了。

可等了又等,门外始终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丫鬟轻声询问。

楚斯年微微蹙眉。

是前院宴席太忙,将人都抽调了去,连他这院子也顾不上了?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无人前来。

胸口闷痛,额角也隐隐作痛,汤药再迟怕是又要难熬。

终究是等不得了。

楚斯年撑着矮榻缓慢站起身。

久病之躯,这一站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他扶着一旁的桌椅,一步一挪,慢慢移到门边。

略定了定神,他抬手,将紧闭的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来人,取我的药来。”

他开口唤道,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带着久咳后的沙哑。

院中空荡,春日暖阳照着寂寂的青石板,不见半个人影。

连平日总守在廊下的粗使婆子也不见了踪影。

一丝不安悄然划过心头。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通常紧闭的角门被从外推开。

三个身形粗壮的家丁鱼贯而入,径直朝着他所在的屋子走来,步履匆匆。

楚斯年心头一紧,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三人走到近前,为首的那个朝他草草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二公子。”

话音未落,旁边两人已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架住他两条细瘦的胳膊。

楚斯年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骇然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

为首的家丁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只照本宣科般说道:

“老爷吩咐了,二公子您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为公子安康计,也为府上安宁,请您挪去西边偏院静养。”

西边偏院?

楚斯年脑中“嗡”地一声,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唇上的最后一点淡粉也消失殆尽。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家丁,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父亲怎会……我、我需汤药,离不得人照看,那偏院如何能住?”

他这些年来虽缠绵病榻,却从未放弃为父兄、为楚家筹谋。

楚家能从一个小小的六品官邸,一步步走到今日丞相之位,外人只道是父亲手腕了得,兄长才干出众。

又有几人知晓,这背后有多少是他这“病弱无用”的二公子,耗尽心血换来的?

如今富贵已极,宾客盈门,便要将他这“病气”挪走?

还是去那处阴冷潮湿的偏院?

“老爷说了,偏院虽偏,一应吃食用度不会短了公子的,已是念在往日情分。”

家丁语气依旧平板,却隐隐透出不耐烦。

“二公子,请您别让小的们为难。”

见楚斯年僵立不动,眼中是全然的错愕与惊痛,架着他的两人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走。

“不……放开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大哥!”

楚斯年挣扎起来,可他这病弱之躯,如何拗得过两个健壮仆役?

挣扎只是徒劳,反而引得胸口一阵憋闷刺痛,咳意又涌了上来。

“堵上嘴,莫要惊扰了前头贵客。”

为首家丁皱了皱眉,低声吩咐。

旁边立刻有人扯过一团不知原本作何用的布条,蛮横地塞进楚斯年口中。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口腔内壁,带着一股怪味,呛得他几欲作呕,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府深宅,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悄然分割。

东侧,正厅及相连的庭院,此刻正是锦天绣地,喧阗鼎沸。

朱门大敞,仆从如织,手捧珍馐美酒,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们逢迎的笑语,恭贺的祝词交织成一片,直冲云霄。

楚丞相身着簇新朝服,红光满面,举杯应酬着各方来客,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楚家大公子玉树临风,谈吐得体,周旋于年轻一辈的才俊贵女之中,俨然已是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满堂宾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不将最艳羡的目光投注在这对风光无限的父子身上。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楚家之盛,于今日达至巅峰。

同在一座府邸,同享一个姓氏,却是云泥之别,生死两途。

热闹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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