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9章 凯旋而归
第二天的谈判,按约定在下午四时左右才开始。
这天上午,双方都把拟定的协议草案传回国内,交由各自主管部门逐条研判、审定意见。
美方内部虽有不少异议,也想在条款上讨价还价、暗做手脚,但整体框架与核心底线已然定型,大方向无法撼动。
毕竟,自己潜艇被困,急需中方撤掉渔船,并实施救援。
这就是痛点,是把柄。
正因如此,再度落座谈判桌时,现场气氛,与前几日剑拔弩张的对峙,截然不同。
一方面,我方对“海狼号”潜艇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已然全面展开,这件事给谈判格局注入了全新变量;
另一方面,也无形中平添了一层压力。华夏方面,全力推进救援工作,而且,这事儿极有可能已经引起国际社会关注。若这时反悔,影响自己在国际舆论场上的政治声誉与国家形象。
不过,即便大势已定,细节层面的拉扯,依旧没有停歇。
尤其在事故赔偿金额核算、黄海军事缓冲区划定细则、海狼号涉密数据封存检查流程,以及第三方全程监督机制这些敏感条款上,博弈依旧胶着。
安娜·切利背后代表着国会与白宫部分强硬势力,不甘心就此全盘退让,总想在细枝末节上做最后挣扎,妄图多挽回一点颜面、保留几分筹码。
但吉姆·霍金斯就像一尊沉默伫立的山岳,再也无心纠缠政客间的文字游戏。
连日焦灼已化作骨子里冰冷的坚持:一切都要为救援让路,任何有可能拖延协议签署、挫伤中方救援积极性的附加条款,都被他毫不留情强势压下。
甚至有一次,安娜刻意纠结数据封存的时间期限、百般挑剔刁难时,一向克制隐忍的吉姆·霍金斯罕见地猛地拍响谈判桌,语气沉怒刺骨:“安娜!海底还有两百多名士兵在黑暗和缺氧中苦苦煎熬!这些无关紧要的数据条条框框,能换回他们的性命吗?!”
肖道林则全程展现出顶尖老手的谈判城府与掌控力。
一手牢牢高举人道主义、救援优先的道义大旗,对米方任何企图架空核心条款、损害我方利益、迟滞救援进程的修改意见,寸步不让、绝不松口;
另一手又在无关紧要的程序性措辞、行文表述上适度释放弹性,主动给迈克尔·怀特留出台阶,方便他回国后向国内政坛和舆论交代,不至于彻底下不来台。
曾海洋、杨艺坐镇二线,专司经贸、外交条款的攻防拉锯;路北方则冷眼旁观,心思缜密地捕捉着对方每位代表的神情变化、语气破绽,预判他们的真实底线与潜藏算计。
时间就在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反复磨耗中悄然流逝。
谈判室内字字交锋。
遥远的深海之下,救援行动正分秒不停同步推进。
待到傍晚八时许,前方救援指挥部传来捷报:已成功为故障潜艇搭建外部维生补给通道,艇员身体状态暂时稳住,险情得到有效控制。
喜讯传来,谈判桌上最后几处僵持不下的分歧点,也在众人一身疲惫、心底暗自庆幸的氛围里,逐一敲定、尘埃落定。
签字仪式定在傍晚举行。
柔和的室内灯光下,肖道林与迈克尔·怀特再度隔长桌相对而坐。
这一次,怀特落笔的手依旧沉重,却不再像前日那般控制不住颤抖。大抵是木已成舟无力回天,也大抵是潜艇救援初见曙光,让他心底多了一丝聊以慰藉的松弛。
反观肖道林,落笔沉稳遒劲,风骨凛然。
两份协议正式互换,现场闪光灯次第亮起,定格下这极具里程碑意义的历史性一刻。
没有刻意的掌声,只有文件合页轻脆的声响,以及在场所有人卸下重压后,发自心底的悠长呼吸。
……
两双代表,只有肖道林和迈克尔.怀特礼貌性握手。
其余人,在签字完成,已经各自走出会议室。
外头,早就华灯初上,夜色浸染整座城市。
日方提前安排的车队早已等候在门口,准备送肖道林、路北方一行十余人返回下榻酒店。
酒店大堂灯火璀璨通透,与谈判室连日来的压抑紧绷,形成鲜明反差。
众人站在酒店门口透气休整,连日高强度谈判,现每个人都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丝。
在集合队伍的间隙,路北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心知肖道林素来嗜烟如命,来岛国谈判前在天际城开会时,一根接一根不肯停歇。
可这次出访谈判,事关国家形象与外交体面,肖道林硬是全程克制,自始至终没碰过一根烟。
想到这里,路北方脚步一转,快步走到大堂角落的便利店。
片刻后,他拎着两整条万宝路走了出来。
拆开烟盒,抽出几支,路北方依次递向肖道林、曾海洋、谈南歌、马玉夫、丁晓林。
“肖总,抽支吧,缓缓劲。”
连日熬心耗神,路北方将烟递给肖道林时,肖道林眸光一亮,惊喜中,又有些感慨。
他利索接过烟,放在鼻翼下闻着,嘴里笑道:“啊!真将我欠死了!抽!……我要抽支烟再说!”
“哈哈,北方,给会抽的,都搞支。”
“好!”路北方打开烟盒,曾海洋、谈南歌等人伸手接过。
路北方自己也叼上一支,摸出打火机,先给肖道林点上火,再依次为曾海洋、谈南歌、马玉夫、丁晓林引燃,最后才给自己点上。
几个男人,静静伫立在东京这家五星级酒店华丽的门廊下,迎着异国微凉的夜风,默默深吸一口香烟。
淡青色烟雾,在霓虹光影里袅袅升腾,四下无人言语。
连日所有的高压对峙、心机博弈、利益算计、揪心牵挂,仿佛都随着这辛辣的烟味,一并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消散在陌生的异国夜色里。
此刻无需多余寒暄,一支烟,便是战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是打赢一场硬仗后的无言庆贺,也是奔赴归途前片刻难得的松弛。
……
第四天上午,代表团搭乘专机从东京羽田机场起飞,返航国内。
飞机攀升至平流层,舷窗外是浩瀚无垠的云海,澄澈阳光毫无遮挡倾泻而入,满目明净辽阔。
东京的繁华喧嚣、谈判桌上的硝烟戾气,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
路北方靠窗静坐,望着窗外如棉絮般铺展的白云,心底百感交集。
数日之前,他们身负重任踏出国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美方的霸道蛮横、吉姆·霍金斯的绝境崩溃、迈克尔·怀特的挣扎妥协、安娜·切利的顽固执拗,还有肖道林运筹帷幄、坐镇全局的沉稳定力……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回放。
此番博弈,我方不仅促成潜艇官兵顺利脱困,更逼着米方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让步:正式致歉、足额赔偿、撤销无理企业制裁、军事侦察力量后撤、在联合国作出公开说明……
条条都是实打实的外交战果,寸寸都是争来的国家尊严。
路北方深知,这早已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外交谈判胜利,更是国家综合实力、战略定力与集体智慧的集中彰显。
这次谈判带来的结果,是很多企业,摆脱制裁困局,风雨飘摇中的黄海局势,也能迎来一段难得的安宁平稳。
但是,路北方心底感念的,是这次赢取这样的胜利, 有着极大的巧合,若不是因为敌人有把柄被握在自己手中,没有这潜艇危机,想要让米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多实质性让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路北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潜艇发射鱼雷袭击海洋号的瞬间,那惊心动魄的场景,若不是有河东省委书记乌尔青云的强力坐阵,以及军方的高度重视,想锁定这潜艇并将他们困住,那比登天入地都难。若不是将他潜艇困住,想拿到关键证据;想在谈判桌上把底牌一张张翻出来,根本不可能。甚至,都没有坐在这谈判桌上的可能。
那种感觉,像是走钢丝。
差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但是,华夏的各部门,各单位,军队推着万千渔民,就这样走过来了。
在这样的时刻,路北方想起了那些坚守二十余天的渔民。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不懂什么大国博弈,不懂什么战略纵深、外交辞令。他们只知道,上面说了,这片海域不能去,那他们就不去。上面说了,要配合,要坚守,那他们就把船停在那里,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不能出海,二十天没有收入,二十天守在那片冰冷的海域上,顶着米方军舰的逼迫、驱赶、甚至冲撞,一步都没有退。
有老渔民的手,被缆绳勒出了血口子,缠上胶布,继续拉网。年轻的渔民,船上的柴油烧完了,就烧自家带的煤油,煮一锅白水面条,就着咸风咽下去。也有渔民,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米下锅,但他们咬着牙,愣是没跟组织提一句困难。
正是这些平凡的坚守,为大国博弈取得了最有利的证据。
想到,路北方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
……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过道另一侧的肖道林。老人正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呼吸均匀而沉稳,像是这场腥风血雨从未在他心里掀起过太大波澜。
这就是老一代外交人的底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哪怕谈判桌上每一句话都是刀光剑影,下了桌,该抽烟抽烟,该睡觉睡觉。
他抬眼望向前排闭目养神的其他人,有些年轻人,发现路北方在观察众人,朝他泯然一笑。
在此刻,自豪、疲惫、还有一丝历经险境后的隐隐后怕,百般心绪,交织涌上心头。
飞机缓缓开始下降,天际城的城市轮廓渐渐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
离家越近,心底越生出一股踏实的暖意。
胜利归来的感觉,真好。
舱门缓缓打开,机舱外熟悉又微凉的故土空气扑面而来。
代表团成员依次走下舷梯,停机坪上,工作人员与前来接机的同事早已等候多时。
路北方双脚踩上坚实的故土,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带着浙阳的五人,在天际城稍作休整汇报,随后,当晚便准备赶回浙阳省。
他走的这四天,虽说人在东京,但静州该签的文件,还没签;该开的会,也没开了。很多事儿,都在压着。
更让他放在心上的,还有静州稀土走私案。
这案子,又与这起谈判有关联。也查了个把月了,但一路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甚广。而就在他出国前两天,一个重磅消息炸开了锅。省委书记阮永军的贴身司机赵建平,被中纪委留置了。
消息一出,整个静州官场地震。
路北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阮永军作为省书根基深厚,手腕强硬,在省里说一不二。他的司机跟了他五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可能连阮永军自己都不一定想让人知道。
可现在,人被留置了。
这把火,烧到了谁的脚边,谁都心里有数。
因此,就这事儿的性质,极其微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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