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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世子的救命恩人(4)


又过了两日,谢季安的腿伤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在院中缓慢走动几步。

肩部的伤口也收敛了许多,不再有溃烂之虞,只是离愈合尚需些时日。

陈锋背上的刀口已结了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痂,行动已经基本无碍了。

这日清晨,陈锋见宁馨又背着竹篓要出门,犹豫片刻,还是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约拇指大小的竹管,拔开塞子,对着天空轻轻一弹。

一道近乎无形的淡青色烟迹升上清晨微蓝的天空,很快消散,仿佛只是林间常见的薄雾。

宁馨的脚步在院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地迈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间的小径上。

谢季安倚在门边,将陈锋的动作尽收眼底,目光微沉,却并未出声阻止。

是该联系府里了。

失踪这些天,父亲母亲怕是急坏了,追查宁霈下落和剿匪之事也需人手。

只是……他抬眼望向宁馨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丝莫名的滞涩感又清晰了几分。

果然,未到午时,庄外便传来了不同于往日的马蹄与脚步声,急促而整齐。

王猎户先一步跑来报信,脸上带着庄稼人见到大人物时特有的紧张与恭谨:

“宁丫头,外头来了好些骑马带刀的官爷,说是……说是寻一位姓谢的公子!”

宁馨刚采药回来不久,正在清洗草药。

闻言,她擦干手,神色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知道了,王叔,麻烦让他们领头的进来吧,别惊扰了庄子。”

来的是侯府侍卫统领,姓韩,带着七八名精干护卫。

见到谢季安虽然形容清减,还带着伤,但精神尚可地站在院中时,韩统领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护主不力,累世子遇险,罪该万死!”

“侯爷和夫人日夜忧心,请世子即刻回府!”

谢季安抬手让他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灶房门口。

宁馨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

她先对韩统领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谢季安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

“谢公子,你的左肩刀口深约一寸二分,未伤肺腑,但愈合需谨慎,忌大幅度动作,忌辛辣发物,每三日需换药一次,这是未来半个月的药粉和干净纱布。”

她递上第一个油纸包。

“右腿箭伤炎症已控,箭头残留的锈毒基本清除,但伤及筋腱,未来一月内不可承重奔跑,需循序渐进练习行走。这是外敷药膏,每日睡前涂抹。”

第二个油纸包。

“头部撞击可能留有暗瘀,若日后出现持续眩晕、恶心、视物模糊,需再寻良医细查。这是几剂安神祛瘀的草药,可煎服。”

第三个油纸包。

她语速不快,确保谢季安和一旁的韩统领都能听清,条理分明。

没有一丝离别该有的情绪波动。

“此外,公子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回府后需精细调养至少两月,方可恢复元气。具体饮食调理方子,我已写在里面。”

她指了指第一个纸包。

说完,她微微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季安:

“医嘱已交代完毕。祝公子早日康复。”

谢季安喉咙发紧,准备了满腹的话,全部堵在了胸口。

她太干脆了,干脆得将他所有后续的可能都轻轻挡了回去,划清了界限。

“宁姑娘……”

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救命大恩,谢某……”

“谢公子已道过谢了。”

宁馨淡淡打断,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医者本分而已。诸位远来辛苦,庄户人家简陋,就不多留了。”

她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韩统领何等精明,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宁姑娘高义,救我主子于危难。此乃府上的一点心意,万望姑娘笑纳,聊表谢忱。”

那锦袋看着就价值不菲,里头装着的,怕是足够寻常庄户人家衣食无忧数年。

宁馨看了一眼,没接,只道:

“我救人,不为酬谢。您收回吧。若真要谢,”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谢季安身后的陈锋,“陈公子养伤期间,帮我劈了不少柴,补了窗户,挑了水。算是两清了。”

陈锋古铜色的脸微微涨红,想说什么,看了看世子和统领,又闭上了嘴。

谢季安看着宁馨没有半分留恋的眼睛,心底那阵空落落的怅然若失骤然放大。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不要钱财,不要攀附,甚至不要他再多说一句感谢。

她将他们主仆二人,如同处理完两个棘手的病例,干净利落地从她的生活里“移交”了出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在韩统领等人的簇拥下,他被小心扶上了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

马车启动前,谢季安忍不住掀开车帘,最后望向那座小小的院落。

宁馨没有送他们。

她正提着水桶,给窗台上的药草浇水,侧影安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倒是王猎户、李大娘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庄户孩子,远远站在路边张望,小声议论着。

*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的小几上固定着温茶的暖笼,熏着清雅的淡香。

谢季安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离了那简陋却自在的茅舍,回到这熟悉的舒适空间,肩腿的伤处似乎更清晰地提醒着他曾经历的危险。

然而此刻盘踞心头的,却并非后怕,而是另一种更为缥缈的烦闷。

车厢另一侧,陈锋坐得笔直,目光警惕地透过纱帘缝隙留意着窗外,尽忠职守。

“世子,该喝药了。”

陈锋从固定在车壁的小柜里取出温着的药罐,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递到谢季安面前。

谢季安睁开眼,接过药碗。

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与宁馨在茅舍里用粗陶碗端给他的汤药气味相似,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眉头未皱,平静地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

陈锋接过碗,正要放回,谢季安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边一个用靛蓝粗布小心包着的小包裹上。

那布料眼熟。

“那是什么?”谢季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锋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下意识想把包裹往身后藏,又觉不妥,只得老实答道:

“回世子,是……是宁姑娘给属下的。”

谢季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陈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是临走前,宁姑娘塞给属下的。”

陈锋硬着头皮解释,古铜色的脸上有些发红,“她说,多谢属下养伤那些日子帮她劈柴挑水,修补门窗,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让属下务必收下。”

“属下推辞不过……”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一边是价值千金的酬谢锦袋被她淡淡拒绝,一边却将这用粗布仔细包好的“不值钱东西”塞给帮忙干活的陈锋。

这区别对待,清晰得有些刺眼。

谢季安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视线落在那个小包裹上,没再追问,但也没移开目光。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分,只有车轮辘辘前行之声。

陈锋被自家世子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他莫名觉得怀里这包裹烫手得很。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顶着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粗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比拇指略大的扁圆瓷盒,里面应是宁馨自己配的某种膏药;

另外是几个用同色粗布缝制的香囊,针脚细密匀称,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苦微辛的草药香气,与宁馨院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宁姑娘说,这香囊里头是她配的药材,能驱虫蚁,避些山野瘴气,带在身上也能提神醒脑,让属下路上用……”

陈锋讷讷地补充,手里捧着这两样小东西,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谢季安的视线在那几个粗布香囊上停留了片刻。

她甚至贴心到给陈锋准备了路上的东西。

而他……除了那几包治病的药,什么也没有。

陈锋见世子一直盯着香囊,脸色晦暗不明,心里愈发忐忑。

他想了想,拿起一个香囊,双手递过去,试探着问:

“世子……您若是喜欢,这个……您收着?”

“宁姑娘说提神效果极好,您伤后容易疲乏,或许用得上。”

谢季安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香囊上,那粗糙的布料,简陋的样式,似乎与这华贵车厢格格不入。

他沉默了两息,方才伸出手,接过。

指尖触及布料,粗糙的质感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将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苦的药香瞬间钻入肺腑,带着山间晨露与草木的清气,奇异地驱散了些许车内的沉闷和心头的郁躁。

“嗯。”

他将香囊拢入掌心,神色稍霁,仿佛只是随意收下一样小玩意儿,淡淡道,“收着吧。这几日……确实有些容易头晕。”

说罢,他将香囊仔细地塞进了自己怀中衣襟的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动作自然,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之物,而非一个“不值钱”的粗布香囊。

陈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将其余东西重新包好,谨慎地收了起来。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谢季安再次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

怀中药草的清苦气息隐隐萦绕,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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