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另有文章
秦枫回到汉洲,已是新年元旦之后,公安部扫黑督查专家组来了。
专家们听了秦枫的案情汇报,对汉洲警方的工作非常赞赏。同时,也发出了跟秦枫一样的疑惑。
带队专家说:“近十年来侦破的特大黑恶势力团伙案件,我几乎全部经历过。有的案件,恶行昭著,不用调查,在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因后台硬、靠山强,而无人敢查;有的案件,遮遮掩掩,结果明显,只是过程隐晦,因为保护伞在,调查难以进行下去。汉洲的这个团伙,却很蹊跷,剥掉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看似明朗,却又若隐若现。这应该是一起很精彩的案件,我希望看到很好的结果,就拜托和辛苦汉洲同仁了。”
另一位头发全白的专家说:“这个首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推进,警方花了近一年时间侦查,却只是看到他们慑于警方的威严而耍变脸的游戏。面具一层层地剥,让警方有所收获,却没有露出一点点真实面目,没有留下可供侦破案件的足够条件。不简单啊,这个团伙摧毁后,我看可将它当作全国刑事教材。”
带队专家又说:“我赞成汉洲警方一层层抽丝剥茧的策略,抓完抛出来的人,查透暴露出来的案件,看他往哪里逃。但是,我想提醒诸位,整个案情我都听了,我还是觉得苏洪宝很关键,他们不会轻易让他落入警方手里,必须盯紧。上海警方打死陶管义,不能说是失策。陶管义说不定就是首犯派去监督、要挟苏洪宝的,陶死了,苏失控了,警方就有机会。”
秦枫忙问:“为什么呢?”
叶天佑也把眼光转向专家们。
带队专家说:“我只是预测,没法断定。我觉得苏洪宝恐怕会就此消失,或者设置一个更大的陷阱让我们钻,从而让我们从此断线。”
接着,秦枫和叶天佑一起陪专家们又查阅了所有搜集到的物证。
叶天佑一直没有说太多的话,看物证时,他拉着那位白发专家,悄然走到一边,说:“专家领导,感谢您提出黑恶势力团伙变脸的理论。我个人认为,这个团伙首犯之所以能够跟警方玩变脸,除了他的狡黠多智,背后应该有一个比市公安局更强大的靠山。这么长时间,他们在汉洲地面坏事干尽,还能如鱼得水,不可能只是一些流氓混混。我的这个推断若能被你们肯定,请您务必向部领导汇报,请求支持。”
白发专家认真想了想,用最大可能的口气说:“我一定回去争取。”
在物证室,专家们又对涉黑团伙谈了些看法,其中一位专家问:“为你们提供苏氏团伙情报的那个人,后来一直不见踪影了吗?”
秦枫说:“我们还在设法找他——侦查中刚得到反馈,查到他化名‘刘伟’在上海某医院整容,只是他害怕被天老爷报复,不敢露面。”
专家接着问:“这里面是不是有文章?”
秦枫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不敢轻易下定论。因为刘智华曾经受到这个团伙的伤害,造成严重毁容,他千方百计搜集线索报复,情有可原。还有一个叫大皮的线人,因为触及了某个核心,被人割掉脚筋……这些都很蹊跷,查起来很复杂,我们的工作抓得很紧,但要澄清,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专家没再吭声,他盯了秦枫一会,绷着的脸松弛了。
送专家们去机场的路上,秦枫有意坐了那位白发专家坐的车。秦枫坐在车里,发自内心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您今天的谈话,使我茅塞顿开。”
专家没接秦枫的话茬,他看着车窗外掠过一的帧帧精美的广告,说:“扫黑和调解纠纷不同,和高手过招与对庸者出招不同。汉洲这起大案,姑且不论保护伞怎么样?单就阴谋诡计而论,主要犯罪嫌疑人算是个高人,秦枫,我问你个问题……”
秦枫说:“您请讲?”
专家说:“有个成语叫‘鹤立鸡群’,如果鹤老在鸡群里站着,结果会是如何?”
秦枫知道专家说的话有匠心,没敢回答。
专家说:“鹤在鸡群里站久了,因为同化,鹤会变得像只鸡;反过来,鸡在鹤群里待久了,也会像只鹤。这个现象,可以启发我们交朋友,也可以引导我们破大案,破大案要有破大案的思路,对高手要有对高手的招数。”
专家的话鞭辟入里,很有新意,很实用。秦枫兴奋地握着专家的手,不住声地说谢谢。
回支队的路上,秦枫再次拨通了上海警方的电话。
“我们依然在不停地扑空。”钱鲁长说,“我们先后排查出十几台可能是嫌疑人盗抢的车辆,逐台调查行驶路线,以路线捕捉嫌疑人的去向,但没有结果。”
秦枫问:“能够串并起来吗?”
“嫌疑人驾驶小Polo车离开北汇码头四公里,便换乘了一辆蓝色丰田。当天夜里蓝色丰田在南汇码头找到了。这台车跟停在北汇码头的斯柯达都属于盗窃车辆,说明那人是个盗车高手。跟南汇码头停车场相距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又失盗了一台天籁,监控发现了盗车人。从作案手法看,那人可能是我们的目标。”
秦枫说:“哦……那两个年轻人呢,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做了最周密的保护。从嫌疑人抢走证据材料、半路扔下小Polo车和张森这种作法来看,他应该无意伤害他们。最合理的解释是,他还要利用两个年轻人的父母,或者说用两个年轻人威胁其父母。从行动轨迹来看,嫌疑人已经逃离了上海,但此人反侦查能力特别强,除了盗车,丝毫没有留下可供查证的证据。”
秦枫说:“好吧,在监控有嫌疑的汉洲人的同时,对陶管义姑父的情况了解清楚了吗?”
钱鲁长说:“清楚了,他叫刘品。”
“能否制造一次偶遇,让乔德富辨认一下刘品,也许彼此会认识。刘品将户口迁去上海,改了名字,汉洲已经没有他的户籍。他在上海不太轻易跟汉洲人接触,可能跟汉洲的另一个嫌疑人有关系。”
“好。我这就让人查他的迁入记录。”
秦枫说:“辛苦您了。另外,附带查一下之前跟您提过的刘智华,三十五至四十岁,讲普通话,带汉洲口音,在上海一家医院整容,也可能冒用别的名字。过会儿,我发照片给您。”
“没问题。”
挂掉电话,秦枫对着专案组一面墙的线索陷入沉思。我们还忽略了什么呢?他盯着墙上的纸条问自己:我们一定忽略了什么!否则,呈现的证据和线索,不会与我对汉洲黑恶势力团伙的疑惑,缺乏必然联系。
还有,苏洪宝是受什么人指挥?怎么指挥的呢?
苏洪宝是黑恶势力团伙里浮现的唯一组织者——不管他在为什么人工作,不管他处于哪个层级,他始终甘于这么做,或许透明正是他隐身的一个关键因素。
为什么要用偷盗的车辆逃走呢?
因为他不敢使用证件,不敢使用银行卡;因为他一旦逃出上海,进入江苏,不用证件就没有什么线索能把他跟上海、汉洲的案件联系在一起。这是一道保险。即使警方知道他到了哪里,因为有人接待、藏匿,他也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使用接待人的证件。
在上海,除了陶管义的死,苏洪宝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或者说陶管义是他有意抛出来的。陶管义的情况被警方掌握着,行踪在警方手里,从那时起,陶管义的死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那个证据袋里增加了威胁到苏洪宝背后那个人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叶天佑和秦枫经过慎重考虑,模拟操作过的,可能产生内讧的效果——苏洪宝看到了,必然产生疑惑,一定会找背后的人验证。
但是,陶管义的死和上海警方的追捕肯定已经给他造成巨大压力了。他还会因为对操纵者造成威胁的证据而回汉洲吗?
下午,天光暗淡下来,一阵黄豆般的雪粒子之后,阴冷的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唐道生一上班就带人来到了专案组。唐书记看大伙在雪地里列队迎候他,立马虎了脸,把大家赶进了大会议室。
唐书记站在主席台上,用怜爱的口吻说:“元旦节,我在北京,没来得及给大家拜年。今天,我一下飞机就赶过来,给大家道声辛苦。我心里很矛盾,我很想常来看大伙,可我怕来多了,给大伙儿造成不该有的压力。但是一年一度,不来看大家,我又怕给人留下不关心公安的印象。今天,我来了,主要是给同志们打打气。”
顿了一下,唐书记接着说:“去年,我们打掉了一个黑恶势力团伙,大快人心。刚才天佑同志跟我说,公安部专家认为汉洲还有一个更大的团伙,打掉的团伙竟然只是大团伙的替身,是他变脸的产物,真是骇人听闻。天佑同志啊,你们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确实让我大为欣慰,我想早日听到更大的胜利消息。变脸,这个词并不新鲜,是川剧艺术的一种特技。没想到,黑恶势力用上了,这真是时代的进步啊。但我们不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就不相信粉墨登场的小丑能变到哪里去。破大案抓罪犯是我们警察的份内事,这起变脸的大案,正好是契机,正好打出汉洲公安的警威,弘扬正气和我们的威武之气。市委相信你们,广大汉洲人民相信你们。我们有没有信心?”
“有!!”会议室里上百民警怒吼着,声音振聋发聩。
送唐书记一行出门后,叶天佑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迈步。秦枫说:“叶局,您的心思我懂。”
叶天佑话里有话地说:“我们是警察,就该视荣誉重于生命。”
秦枫看着雪花飘落在叶天佑昂着的头上,对叶天佑的悲壮之情感同身受。
他说:“进屋吧,外面太冷。叶局您放心,我会竭尽一切努力。”
叶天佑昂着头,似乎在看漫天雪花飞舞,又似乎在跟苍天坦诚对白,他说:“天冷不是冷,心寒才是寒啊。”
秦枫知道叶天佑内心的沉重,他想劝慰几句,但因上海之行没有抓住苏洪宝,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秦枫陪着叶天佑站了一会儿,先回了办公室。
他拿毛巾擦了擦脸,手机响起铃声,显示冷珊发来一条牵挂的信息:“天气预报:今天到明天,白天有点想你,预计晚上转为持续想你。延长低情绪影响,明天将转为大想到暴想,心情由此降低十度,估计此类天气将持续到见你。”
秦枫读着,仿佛看到妻子可爱的模样,他终于笑了。
对于一个成熟到不善于流露感情的人,手机能发信息,真好。他把短信回了过去:“争取不让你的天空下暴雪,晚上回来见你。”
此时,千里之处的常州,晚霞如火,在西边的天际静静地燃烧着。桂树的绿叶被晚霞涂成了金黄色,如茵的草地像染上了胭脂,青翠中透着淡淡的红晕。苏洪宝身后跟着一个青年,走在回宾馆的人行道上。
逃出上海,苏洪宝惶惶不可终日,又花重金聘请了这个叫阿包的青年当他的保镖。尽管如此,他不论走在哪里都仍然感觉杀机四伏,神情十分警觉,连日常跟外界联系的手机都由阿包捏着。
如果有时光倒流的机会,他不想这样。不是说他不会强奸顾文文,看着顾文文在他家长大,出落得冷艳无比,他对她垂涎已久。而是明知道柳三同比他先出狱,跟在隐形老板天老爷左右,他应该远走他乡,可他听信了一个狱友递来的口信,说天老爷看中他的才能,要请他看场子,做明面上的老大,还保他安然无忧。
他是做过老大的,那种霸气、激情和被人架起来的感觉,带着社会“VIP”的体面,令他心旌摇荡。他想:做就做呗。他对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很自信,也很自信自己两面三刀的能力,没人能真正控制自己。
没想到,一出狱便被柳三同把刀架在脖子上,接着有个叫邹宏的人暗地里对他如影随形,让他痛彻骨髓。可是,晚了,他知道晚了……面对隐形的控制,他只能唯天老爷马首是瞻,恭顺得几乎匍匐在地,把膝盖都跪软了。一年后,待稍稍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他想站起身来。
那时,苏洪宝把出狱后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觉得应该尽快自立山头,他不能再这样来来回回地任隐形老板摆布了。于是,他横下心,花重金从西南请来马氏兄弟杀掉邹宏。
好像老天爷真要收他。杀手兄弟竟然一人被反杀,一人落入警察手里。接着警察盯上了他。不再是派出所民警、治安警,而是市局刑警,不论是窝点赌博,还是勒索伤害,只要犯事总有刑警跟着调查。风声越来越紧,最终,他苦心孤诣培植的势力几乎被一网打尽……
逃到南海,贴身保镖李凯死了,他沦落成了丧家犬。他觉得委屈,十分委屈。他跟天老爷抱怨,天老爷把他臭骂一顿,骂他翅膀硬了杀自己人,警告他翻得过天也翻不过自己的手掌心。他忍着、熬着,心思不免活络。他想,今日的恶果,怕不仅是天老爷因为他杀了邹宏而报复他,而是要卸磨杀驴吧。
虽然他不相信天老爷会如此不择手段、狠毒无情,但他已走投无路,必须想方设法反抗,逼对方保护自己。他跑到上海,把张步常收集的材料掌握在手里。他知道,尽管针对张步常的恶事大多是他做的,但张步常能够让天老爷不敢下狠手,一定有让天老爷忌惮的东西。
果然,材料里不仅有他的手下打砸张步常公司的犯罪证据,还有他跟天老爷沆瀣一气,勾结某些官员巧取豪夺、试图侵吞张家公司的犯罪证据。苏洪宝惊呼一声:“我的娘啊,这要是被警察掌握,不死也得脱层皮。”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第一次把“娘”喊出口。是啊,到了这时候,他才记起,他曾经是有过“母亲”的。
想到这里,他已经走进了宾馆房间。突然,他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恐惧地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阿包捏着的手机在振动。“老板,有电话。”阿包说。
苏洪宝从惊慌里抬起脸,说:“是该来电话了。不担心我的安全,也该担心担心他自己的安全。”
阿包默默地走到一边。苏洪宝摁下接听键。
“你应该安全了吧?前两天怕被公安追查发觉,没敢跟你联系。”手机里有人说,“管义这一走,你身边没个人,让人不放心。”
苏洪宝似乎听出对方的心思,反问道:“你是觉得管义死得冤,应该给你一个交待?”
“我是梦见他了,他说他是为你死的。不过,你别误会,他的死是值得的,死得其所。”手机里说,“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你总是在外面游荡不合适,要不回来吧,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也好。”苏洪宝说,“材料我已经拿到,我们也该做个了结!”
不知是慑于材料的敏感还是对苏洪宝有些忌惮,手机里的语气显得更加亲热,说:“你安全就好,其他的事回来再说,汉洲警察我会全部帮你摆平。”
“你放心,这儿很安全!”苏洪宝很有把握的样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俗话说隔墙有耳,警察到处发布你的通缉令,还是小心点儿好。你看我每次都是自己给你打电话,对身边人也是不能绝对相信的。”
苏洪宝不想谈这些题外话。“你说过要摆平警察的,摆平了没有?我拿到的材料多得很,有我的也有你的。如果落在警察手里,我再也当不了你的替身,咱们两人都得玩完。”
对方想了想,焦急地说:“那就抓紧回来,一起想对策。时间就是生命,一分一秒都耽搁不得!”
“好,我立刻动身。”
“你要多保重。”对方的关心似乎并不是虚假的,“要见机行事,希望咱们尽快见面!”
“我知道怎么做,你要怎么安排我也明白。”说罢,苏洪宝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意味深长地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秦枫也在打电话。他想叫上汪涛去会一会跛腿大皮。他需要跟大皮交流一下对苏洪宝的猜测。大皮却不在梅雁河边,只给他发来四个字:“整点联系。”
秦枫看了看手表,离整点还有十几分钟。
他对线人的管理是有经验的。甘当线人的,大都处于两端,一类出于对犯罪的愤恨或道德信念的坚定;另一类则是纯粹为了个人利益或金钱而出卖同伙。
大皮则处于两端之间。对大皮来说,最关键的在于情感因素。他想要得到秦枫的敬重。他想让秦枫重视他,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坐下来听他一一列举社会的种种不公和不平。
秦枫看出这一点,便对他投入必要的时间和精力,情报渐渐地到手了,虽然一些情报的价值值得怀疑。像许多渴望得到警方赞许的线人一样,大皮也有故弄玄虚的时候,常拿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来炫耀。但是,他汇报了跟苏洪宝犯罪团伙有关人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特别是一个赌博团伙往来车辆的车牌号。
大皮的情报在一定程度上增进了他对苏洪宝的了解。不过,大皮从未进入黑恶势力的核心,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实质性的情报。他的工作,要么在最外围放风,要么驾驶残疾三轮车运送赌具,偶尔接送赌台的底层管理人员,这些人中有瘾君子,他们会在三轮车上交易。
当然,这样的结果必定不尽如人意,事实证明,大皮根本提供不了苏洪宝背后那人的情报。那人的防范意识太强了,秦枫甚至怀疑他可能从事跟毒品有关的活动——这是利润丰厚的买卖——禁毒支队经过反复侦查,断定背后的操纵者在做多种非法交易,不仅是毒品。
涉毒可能是涉黑的一部分,为了大皮的安全,秦枫一直没有把他介绍给禁毒部门。
六点整,秦枫拨通了电话。一声铃响过后,大皮拿起了听筒。“你说话方便吗?”秦枫问道,手边放好了笔和记录本。
“没问题,我特意选这个时间,就是想远离人群。下午,我被一个秘密电话指派到了戎城。”
秦枫问:“什么事?送东西,还是送人?”
“不,送信。有人让我带着一个原子印章送到戎城市公安局隔壁的原子印章店维修,里面夹了信——我没敢拆,接待的人看到印章,便进了屋里,没多久有人从后门进来,跟他商议说‘洪二爷需要八个人,晚上赶到汉洲接应’。”大皮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听接印章的人跟同伙说,之所以不用汉洲的人,是因为洪二爷跟天老爷有了矛盾,怕汉洲的人被天老爷控制,他手里的材料不安全。”
“接下来呢?你见到那个同伙了吗?”秦枫接着问。
大皮说:“我在店里等。过一会儿,一起吃晚饭,不知会不会碰到?”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皮说:“应该就今晚,他没说安排住宿的事。”
秦枫本来还想再打听打听苏洪宝的去向,电话里不便说,只得作罢。他说:“你要是了解到更详细的情况,立即向我报告。汉洲可能有大事发生。”
“好。”大皮说,“我会尽力的,还有……”
秦枫没有说话,等大皮说下去。
“我想我可不可以……看看我还能发现些什么。如果对你们有利……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没问题。”秦枫有些恼火,却平静地说,“我什么时候少了你应得的?不过,我需要具体的线索,包括戎城那伙人。除了我这边,我会安排戎城方面保护你……”
通话结束,秦枫盯着潦草书写的笔记:八人,汉洲人不放心,接应……这是苏洪宝要从上海回汉洲吗?看起来很像,可需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呢?要跟人火拼的话,不是多多益善吗;要找人保护的话,似乎又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那么,苏洪宝从戎城调这么人来汉洲干什么呢?
秦枫两眼盯在笔记上,脑子里把那些情况思来想去。无论怎么组合,看起来都不对劲。按照规矩,他给叶天佑打了个电话,心里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叶天佑虽然将信将疑,还是集合相关部门负责人紧急开会,要求内紧外松,加强社会面控制和情报收集。
秦枫更加不敢懈怠,将汪涛和徐俊等人全部派了出去,还发动四区刑警,以及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对汉洲的隐性势力进行全面摸底。
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秦枫想,又得违背对冷珊的承诺了,反正对冷珊来说,已经是第N次了。
他将笔记本上的词整理张贴在线索墙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告诉他些什么呢?按照逻辑关系能推出什么结论呢?正思考着,手机响了,是冷珊打来的。
“小枫,回来吗?”冷珊问。手机里却传来一个男人哈哈的笑声,是刘天也。
接着,手机到了刘天也手里。“疯子,嫂子说你今晚会回来,我就没跟你打电话,冒昧登门了。你现在哪里?”
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吧,你等一下。”秦枫说道,“我就回。”
“好的,我等你。”刘天也显得十分爽利。
刘天也到了家里,他意欲何为?上次检举乔德富是苏洪宝背后的操纵人,查来查去,乔没有问题,但在秦枫的潜意识里,无声无息却不断滋长着一个疑惑:刘天也这么做到底抱着什么目的?难道仅仅是因为乔德富当了会长,两人发生了恶性竞争?
走进家门,刘天也正跟一个穿紫色夹克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一根雪茄烟。
“天也,你怎么到我家里也不跟我打电话?”秦枫一边说,一边瞄着那个年轻人,是贺彪。
“疯子,你听我说。”刘天也脸上笑嘻嘻地,“今天我来,一是新年了,总得来看看你和珊珊;二是有件事要当面告诉你——最近有人盯着我的生意不放,我怕是苏洪宝背后对我下黑手,而贺彪恰恰知道些苏洪宝的事,说不定能帮上你。”
贺彪对着秦枫点头哈腰,说:“秦支,您好,我叫贺彪,一年多前跟您见过。是我有些情况要向您报告,所以冒昧……我跟苏洪宝有些关系,其实我也是没办法,他经常以我家人威胁我,不配合他就得遭殃,只能偷偷给您提供线索,求个自保。”
秦枫热情地跟贺彪握手。前不久,专案组将贺彪列为了重点对象,正在侦查中,暂时没有惊动他。
刘天也接着说:“疯子,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但我告诉你,即使我举报错了,也是出于好心。你误解我,我也不会在意,如果有人将什么恶事都转嫁到我身上,那是嫉妒我的人别有用心。任何时候,只要知道有利于你的事,我都会帮你。”
秦枫没有接茬,问:“什么情况?”
“你们不是一直想抓苏洪宝吗?”贺彪说。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有他的线索?”秦枫问。
“他在江苏常州。我一个在常州做生意的亲戚亲眼看到过他。他就躲在一个汉洲人办的公司里。不过,现在他不叫苏洪宝,叫李安博。”
贺彪语调平缓,可还是听得出来,他很紧张。
“这个名字……是身份证上的吗?”秦枫皱眉问。
“是的。他跟着一个年轻人到我亲戚开的宾馆里住宿,就是用这个身份证登的记。但是那个年轻人姓甚名谁,却没法打听。”贺彪说。
“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秦枫皱眉盯着贺彪问。
“好像是外地人。有点功夫,有人在宾馆大堂里碰了他一下,他出了一招,便把人摔倒在地。”贺彪说。
“你这么肯定?”秦枫问。
“我也就是听亲戚说的。”
秦枫觉得这是个新情况,便问:“长什么样?”
“方脸、板寸头、眉毛很粗,紧蹙时看起来有些凶。”贺彪似乎在回忆,“常常紧抿着嘴,不拘言笑。嘿嘿……我亲戚描绘的。”
“哦……”秦枫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苏洪宝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吗?”
“我亲戚说,苏洪宝在等一笔钱,钱到了就回汉洲。还说,那个年轻人除了睡觉,几乎跟苏洪宝寸步不离。那小兔崽子办事没规矩,心狠手辣。秦支,他们如果回到汉洲,你们也得小心。”贺彪说。
“哼……”秦枫说,“今天来我家,就为这个?”
“嗯,嗯。”贺彪说着,瞟了一眼刘天也,“刘总说主要是来看看您。您知道,我就是个做保安的,还望您多多关照。另外,我也算个走江湖的,对江湖上的事了解不少,如果您用得着,我愿意两肋插刀。”说着,贺彪这小子的江湖气全出来了,一副梁山泊好汉的模样。
秦枫看着他,没有说话。屋里十分安静,仿佛只有冷珊一个人。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秦支……我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做事……”贺彪嗫嚅道,“马林杀人那次,我可能比你们信息灵……这次,苏洪宝的事包在我身上。”
“你那时是怎么知道马林杀人的?”秦枫问。
“嗨……”贺彪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跟您汇报过吗,当保安,跟酒店里的鸡婆熟悉。姓马的兄弟就好这一口,走动几次,马林就找到我,让我帮他找女人。我心一软,我就帮了个忙。他满足后,请我喝酒,喝着喝着就醉了,酒后漏了口风。”
“嗯……”秦枫默默点头,这说法倒跟一年半前一样。“你可知道在卖淫者和嫖客之间牵线搭桥、沟通撮合,构成了介绍卖淫罪?当时没有处罚,是因为你为我们提供线索,以功抵罪,这事以后不要再在外面吹嘘。”
“那是,那是,我哪敢啊。这不您问起吗。”贺彪苦笑道。
“苏洪宝跟你很熟吗?如何包在你身上?”秦枫紧盯着他的眼睛。
“呵呵……洪二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认识他倒只是机缘巧合而已。”贺彪又面呈得意之色。
“小彪子……没想到你在江湖上手面儿挺宽的,都胜过刘总了。”秦枫讥讽地说。
“哪里?哪敢啊。”这回,贺彪怯怯地看着刘天也。
刘天也笑了笑。
贺彪说起结识苏洪宝的过程。那是三年前,苏洪宝追讨一个香港老板的高利贷,香港老板却从外地请来两个杀手,将苏洪宝追到贺彪当保安的酒店里。为了避免流血事件的发生,贺彪将他藏匿在消防间。
杀手认定苏洪宝躲在酒店,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都是贺彪为苏洪宝送饭送水。黑道有黑道的规矩,救命之恩大于天。苏洪宝侥幸逃得一命,跟贺彪拜了把子兄弟,扬言不论贺彪有什么事,只要知会一声,他一定帮忙摆平。
“我问你,那个香港老板后来怎么样了?”秦枫问。
“不知道,我没再关心后来的事情。”贺彪摇头,“虽然杀手多次找过我要人,但我从没见过这个香港老板。不过,既然是香港人,他一定是回香港去了。”
“他是不是叫夏猫……”秦枫貌似懵懂地问,“还有,他是不是在汉洲开过娱乐城?”
“不是,肯定不叫夏猫。如果有人跟我说过,我会记住的。”贺彪回答。
“你跟苏洪宝这么熟,他除了赌博放高利贷,还干了什么其他违法活动吗?”秦枫问道。
贺彪摇头苦笑,说:“其实,我跟他并不熟,只是那事后他看我有点用,经常跟我联系而已。我不想跟他交往过深,怕被他拖进去。”贺彪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什么意思?”秦枫皱眉道。
“我知道苏洪宝的为人,也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不是我高攀得起的。”贺彪说。
“他什么样的为人?”秦枫追着问。
“您调查过,一定比我更清楚。我只是听说他放高利贷,派小弟到处打人。他一个刑满释放犯,突然有钱了,他的钱一定来路不明。”贺彪说,“我是个守法的保安,我一直以护卫人民安全的人自诩,不跟这种人瞎混。”
秦枫沉默着,他不相信贺彪的鬼话,却不当面否认。“好吧,我相信你。下次,苏洪宝跟你联系,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
“一定,刘总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联系?”贺彪问。
“就拨打我的手机,刘总知道我的号码。”秦枫看了一眼刘天也。刘天也立即点点头,把秦枫的手机号码念出来,贺彪恭恭敬敬地录在自己的手机里。
两人走后,秦枫也回到专案组,跟汪涛、徐俊等人一起研究大皮、贺彪提供的情报。汪涛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顿时脸色凝重起来,向秦枫使了个眼色,举着手机走向门外。
秦枫稍稍停了片刻,跟着走出门。
汪涛已接完电话,合上了手机,见秦枫出来,低声汇报道:“是罗穆,他跟上了苏洪宝以前的手下阳宝,让我们过去抓人!”
“地点?”秦枫直截了当地问道。
汪涛把手机揣进口袋,说:“怡梦歌舞厅,八号包厢,跟十几个男女在一起。”
秦枫联系关伟,让他带两个女特警穿便衣先进去。
秦枫进去时,罗穆正等在七号包厢里,不过,他没有唱歌,两眼不时地瞅着门,显得焦躁不安。
秦枫发现罗穆更瘦了,一层黝黑的皮包裹着高高突起的颧骨,只有两个眼珠还是骨碌碌地转动,贼亮贼亮的。他上前握住罗穆的手,动情地说:“小罗,辛苦你了。”
激动归激动,罗穆没忘记正事,忙不迭地把秦枫拉到大门瞭望口边,说:“秦支,他们就在对面包厢,有十几个人。阳宝瘦麻杆身材,尖脸、留着长发,穿蓝色风衣、白色针织衫,身上可能带有刀具。”
秦枫点点头。秘捕已经不可能,只能抓捕后全部带回公安局,待苏洪宝的事结束后,再将澄清无事的人放出去。他向关伟示意。关伟跟女警嘀咕一声。
女警假装走错门,进去观察了一下,接着秦枫、关伟等人冲了进去。抓捕很顺利。阳宝等人身上都带了刀具,不过都没机会掏出来。
就地开展了审讯,阳宝很快就撂了。“那个阿包啊,我知道——西南那边的,苏总前不久花大钱雇佣的他,从没来过汉洲,主要陪苏总出远门。我听苏总跟他通过电话,还见过他。”阳宝说着,眉飞色舞起来。
“哦?”秦枫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打听到在常州跟着苏洪宝的年轻人的底细。他接着问:“长什么样?”
“中等个,板寸头。对了,一张方脸,眉毛很粗,蹙起来有些凶。”阳宝边想边描述着。跟贺彪介绍的那个年轻人特征基本吻合。
“他的真实姓名呢?”汪涛满怀期待地看着阳宝。
“不知道。”阳宝有些遗憾地咂咂嘴道,“走我们这道的,除了看他身份证,否则很难知道对方的真名实姓。”
“上午,苏洪宝跟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阳宝吃惊地看着秦枫,说:“你们监控了我?难怪抓得这么准!”阳宝低头回忆。“清早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说明天上午坐普快列车回来,从常州上车,下午六点左右到,让我带人到汉洲高铁站去接他,还要多带些人造大声势。这不,我从戎城喊来这么些瘟神。”
原来大皮接到的指令,是阳宝发出的。接着,阳宝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递给秦枫,说:“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个手机号码,说是到汉洲用这个号码跟我联系。”
汪涛兴奋起来,接过纸片看了看,意外地表扬阳宝道:“这就好办了,很容易查出来。阳宝,好好配合,这事成了,可以将功补过!”
阳宝听说可以将功补过,来了劲,满脸通红,江湖话不知不觉就出来了:“谢谢两位大哥栽培!两位大哥的优待,小弟没齿难忘,我一定好好表现,请大哥指教!”
秦枫大笑起来,汪涛和徐俊也笑起来。
阳宝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脸不觉又红了几分,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接着,秦枫问了阳宝关于苏洪宝得罪天老爷的情况,跟那个接印章的说的一样。他和接印章的都只是道听途说,不知道苏洪宝跟天老爷是什么关系,为何闹得因此杀人,更不知道天老爷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阳宝、接印章的等人收监后,秦枫联系铁路公安,通过“李安博”的身份证号调取乘车记录,确认其购买了常州至汉洲的普快列车卧铺票(车次K821),上午十点发车,下午五点半到。同时查到那个手机号码的机主,正是用李安博的身份证登记的。
第二天早晨,秦枫走在雪地上,寒号鸟在树枝间鸣叫,鸟声啄着他的脑门,他陷在沉思中。
兜里的手机响了,秦枫猛然惊醒。话筒里面传来贺彪的声音:“秦支队长吗?对不起,打扰啦。”
秦枫热情地说:“小彪子呀!我正等你消息呢。”
贺彪怔了怔,继而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还真有个消息,苏洪宝要回来了。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到娄戎站去接他——是阿包打来的。他说上午上车,四点半经过娄戎,让我上车接应他们。”
“苏洪宝回来?”跟阳宝说的一模一样,却不是在同一个列车站接人。秦枫心里了然:苏洪宝故意让贺彪接应,一是想借贺彪之手摆脱天老爷监控,二是若贺彪反水,可将警方注意力引向贺彪。
娄戎站,离汉洲四十多公里,接头粘尾,开车过去不用一个小时,正合普快列车行经的时间。秦枫问:“他本人给你的指示吗?为什么坐普快列车?”
“打电话的是阿包,没说为什么要坐普快。”贺彪说,“他就说上午上车,四点半经过娄戎,让我上车接应他们。”
秦枫问:“你准备怎么办呢?”
贺彪说:“按您的指示办,您怎么说,我怎么配合。”
“刘总让你这么做的?”
贺彪发出嘿嘿的笑,说:“我没告诉他这事。这不是您这么教育我的吗。”
“好。”秦枫说,“那我再教教你。我们分头过去,你只管去跟他们接头联系,我们暗暗跟着你,等他们人都到齐,才动手抓人。”
“好,我听您的。”贺彪爽快地应承下来。
结束通话,秦枫仔细比对了一下两方提供的信息,试图从苏洪宝的角度考虑他跟这两方人联系的必要性。也许苏洪宝跟阿包有什么约定,阿包的保护只在汉洲之外,汉洲之内的事则需要交给贺彪。至于阳宝,不过是苏洪宝的金蝉脱壳之计——为了掩护他在娄戎下车,而抛出来的替死鬼,也可能是他蒙蔽天老爷的一着棋。
警车沿着汉洲大道飞驰,秦枫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对坐在后排的徐俊道:“小徐,考考你这个公大高材生,苏洪宝为什么要贺彪接应,却又跟阳宝联系?”
徐俊怔了怔,他没觉得这是个问题。汪涛趁机表现自己,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回头说:“阳宝原来是他的小弟,应该去接请他的。”
“错!”秦枫毫不客气地否定了汪涛。他抽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说:“阳宝跟贺彪是两路人。阳宝是苏洪宝小弟不错,但深层原因是,他害怕警方监控,先抛出阳宝当替死鬼,然后又利用贺彪,借机跟天老爷接头,实施下一步计划!”
“你的意思是贺彪是天老爷的枪,是苏洪宝与天老爷的中间联系人?”徐俊有些惊讶地问。
“是的。”秦枫的口气十分肯定,“我们下一步就是摸清贺彪背后这个天老爷是谁,此人为什么要控制苏洪宝?如何控制他?”
“这个人应该不是乔德富。”汪涛脱口而出。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秦枫深深吸了口烟,“我想半路截住苏洪宝,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汪涛与徐俊几乎是异口同声。
秦枫望着车水马龙的梅溪大道,上车抓捕可一箭双雕,既能将苏洪宝和阿包一锅端,还能借贺彪引出幕后人,摸清他们的关系!
“你要带贺彪一道上车吗?”汪涛轻打方向盘,晃了晃肩问道。
“嗯,你猜对了!”秦枫说着,便示意汪涛加快车速。
赶到娄戎火车站检票口,徐俊一眼便看到了低头排在前面的贺彪——身穿黑色高领风衣,头戴宽檐礼帽——见秦枫三人跟着,他将风衣领高高竖起,礼帽低低地压下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正是进出站时间,娄戎火车站熙熙攘攘,客流不断。秦枫跟汪涛嘀咕几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贺彪进站后,专拣昏暗的地方走。汪涛和徐俊在不远处跟着,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贺彪在临时停靠的普快列车快要开车时,才走上了月台,朝着卧铺车厢跑过去。
而此时,秦枫正在几节卧铺车厢外溜达。他见贺彪提着小包上了车,便向不远处的汪涛、徐俊做了个上车的手势。汪、徐从前门,秦枫从后门,分别上了列车。
贺彪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小包随手扔在床上,一双贼眼滴溜溜地打量着附近的床位,诡秘地笑了。他的车票是有人事先预订的,那个跟他接头的人就在这间车厢里。秦枫等人也跟着上了车,一切都在按预定的方案进行。接下来,只要他依计行事便是。
列车启动,贺彪一边假装找人,一边俯在车窗上,凝视着缓缓滑过的“娄戎”两个大字,眼角却时刻关注着不远处的另一个铺位。铺上睡的人一直躺着,头脸蒙着大衣。这时,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列车播音员随着音乐声播报下一站的站名和到站时间。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啊。”随意溜达的贺彪看似无意地吟出唐代诗人王维《渭城曲》中的一句诗。
躺在中间铺位的人一哆嗦,似乎受到了惊吓,突然坐了起来,转脸四处搜寻。
“包兄,别来无恙啊?我可依照苏总的指示按时赶来了。”贺彪两眼依然看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似的。
对面铺位上的人掀开大衣,也怔怔地看着窗外。
阿包一副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大约没有想到苏洪宝约了贺彪来接应他们。认识贺彪,是在昆明的一个夜宵摊上。两伙人因为占位发生冲突,很快就由口舌之争,发展成拳脚相向,打得正热闹时,贺彪出现了。他站在人群中一声吼,两边都停了手。两伙人都有贺彪的朋友,他从中撮合,大家又坐在了一起。后来得知,两伙人并不是真正情愿和好,只是慑于贺彪的逞强斗狠,给他一个面子而已。
“包兄似乎有些惊讶,难道这也没想到吗?”贺彪以玩味的目光看着阿包,“这可是你的苏老板特意安排的,怕你不安全,让我在这里接你!”
贺彪把“特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阿包将信将疑地看着贺彪,好半天才惴惴不安地问:“您……苏总怎么会安排您?”
贺彪晃了晃头,悠然地说:“你以为苏总什么都跟你讲?他只会让你做好该你做好的事情。”
阿包心里不由得嘀咕起来,专门派人上车接他似乎没有这个必要,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不过,他也算个走南闯北的好汉,习惯揣度别人的心理,并不害怕别人对他动心思,他时刻防备着……直到贺彪掏出一枚刻有“洪”字的黄铜戒指——这是苏洪宝的专属信物,阿包曾见过几次——他才稍稍放下戒心。
秦枫和汪涛此时就坐在车厢一端的乘警值班室里。一位乘警用托盘端来几杯茶水放在他们面前,对秦枫说:“已经布置好了,如果行动,将予以大力协助。”
秦枫向乘警表示了谢意,说:“我们要再研究一下,请您帮忙盯住前面车厢里的贺彪,一旦决定行动,我们会提前通知您。”
乘警说:“没问题,你们聊吧。”
汪涛说:“贺彪一定并不像他自称的那样简单,更不会在车上帮我们找苏洪宝,我们得有两手准备。”
“依我看,就在车上抓住他们!”乘警建议。
秦枫摇摇头,两眼似看非看地瞟着窗外,说:“泥鳅已经咬钩,但大鱼还没冒头,既然这条线放了出去,不到最后关头不能收网。”
“如果贺彪将苏洪宝和阿包放走怎么办?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汪涛不无顾忌地说。
“不会。”秦枫语气坚定,“我们是他叫来的,他绝不会做连累自己的事。何况,列车上人员聚集,他不敢动手,否则他自己逃不出去。这些后果,他不会不考虑。”
汪涛同意秦枫的分析,说:“他是个老油子,做任何事都是有预谋的。这次,他将我们引诱上车,如果不是出自真心帮我们,一定别有深意。如果他杀人,首先要想好毁尸匿迹,如果要放人,得想好自己如何脱身。”
“眼下,我们只能随机应变。”秦枫说,“到汉洲只要半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停靠站,我们分头盯紧他,不怕他有什么阴谋诡计!”
汪涛见秦枫做出了决定,点了点头。
列车速度由快渐慢,列车喇叭开始播音,说列车即将到达下一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下车准备。贺彪脱下风衣扔在铺上,却突然附身靠近躺在铺上苦思冥想的阿包,低声道:“快做好准备,你赶快下车!”
阿包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惊讶地问:“为什么在这儿下车?”
贺彪微微地点了点头。阿包起身准备往车厢另一头走,贺彪拦住了他。沉声道:“难道你想暴露老板?”
顿了顿,他又说:“你知不知道警察已跟定了你?刚才我看到两个便衣,步伐整齐,腰间还有枪套凸起,一看就是警察!”
阿包登时就冒出了冷汗,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可能。苏总很谨慎。你……怎么知道警察已在车上?”
贺彪冷笑着盯着阿包的眼睛,说:“是比苏总更大的人物打探出来的,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懂吗?如果不是我提前上车,你和苏总都会在火车站被抓。”
阿包又疑惑了,呆呆地看着贺彪。
“别胡思乱想了,赶快下车,走吧!”贺彪说着,推了推阿包,还掏出一支手枪塞进阿包兜里,“这是老板给你防身用的,快点。”
阿包一摸是枪,更慌了——他知道自己手上沾过命案,一旦被抓就是死路一条。他觑了一眼贺彪佯装无意的样子,将枪揣好,迟迟疑疑地站起身,挤进下车的人群里。
监视贺彪的徐俊发现他似乎在焦急地找人,立即给秦枫打电话。秦枫在准备下车的人群里发现了阿包——他正低着头快步走,神色慌张——立即给乘警示警,吩咐徐俊看住贺彪,他和汪涛追下车去。
阿包刚出车厢,就看到秦枫、汪涛跟了上来,再想起贺彪说的“警察特征”,立马断定是来抓自己的,加速往出站口跑。
秦枫和汪涛不敢怠慢,火速追过去。铁路警察见两个男人追赶一个男人,立即出面干预。秦枫掏出证件,亮明身份。铁路警察一看是地方公安在执行任务,迅速协助追捕。
阿包情急之下,掏枪对着追在后面的警察射击。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只能拼死一搏。
秦枫、汪涛借着廊柱躲避,铁路警察见开了火,纷纷掏枪还击。秦枫来不及制止,阿包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而徐俊与乘警跟着贺彪搜遍了所有车厢,都没有找到苏洪宝。原来,苏洪宝已经趁刚才停车时,混在下车人群里溜走了。他提前用假身份买了另一张车票,早就计划好中途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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