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将糖纸埋入土中(第359天)
葬礼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监狱被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雾气笼罩。
那雾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从地面升起来的——连续几日的雨水在清晨低温中蒸腾,与监狱锅炉房排放的煤烟混合,形成了这种黏稠的、带着煤灰味的薄雾。雾气在监区建筑之间缓慢流动,模糊了高墙的轮廓,让铁丝网看起来像悬在半空的、巨大的蜘蛛网。
苏凌云在起床铃响起前半小时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林小火和面朝墙壁的何秀莲。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糖纸,糖纸在她手心被体温捂得微温,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透明玻璃纸上的彩色印花也褪色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图案:一只卡通兔子抱着一颗巨大的草莓。
她穿上囚服,套上鞋,用工具打开了房门锁,悄无声息地走出监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常明灯在雾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巡逻的夜班狱警刚过去不久,下一班要等二十分钟后才来。这是监狱一天中最安静、也最脆弱的时刻——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连建筑本身都仿佛在沉睡。
苏凌云穿过走廊,推开通往放风场的侧门。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雾气比从窗户看出去时更浓,能见度不到十米。远处的岗楼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顶,像海面上的灯塔。地面上的水洼结了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径直走向那棵老槐树。
树在放风场的西北角,离围墙最近的地方。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像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树冠在夏日会投下大片荫蔽,但现在是深秋,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朝天张开的手掌。
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还在。
昨天傍晚,她们埋下玻璃瓶后,把土填平了,还特意踩实,撒上一些落叶和碎石做伪装。但仔细看,依然能看出新翻动的痕迹——泥土颜色更深,更松软,与周围板结的土壤形成对比。
苏凌云在土堆前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泥土。昨天埋下去的时候,土还是湿的,带着水的润泽。一夜过去,表面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壳,但底下应该还是湿的。
她开始挖。
不是用工具——她没带,也不敢带。就用手。指甲抠进土里,一点点扒开。泥土冰冷,夹杂着小石子,硌得手指生疼。她挖得很慢,很小心,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挖到大约十公分深时,她的指尖碰到了硬物。
是那个玻璃瓶。
拇指大小,在泥土里泛着微弱的光。她没把它拿出来,只是轻轻拨开周围的土,让瓶子完全露出来。然后,她摊开左手,那张糖纸躺在掌心。
清晨的微光透过雾气,透过糖纸,在掌心投下五彩斑斓的、梦幻般的光影。
她想起了三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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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雪花入狱满四年的日子——虽然她自己可能不记得。苏凌云记得,因为那天是她帮小雪花算的刑期:还剩下六年。
放风时间,小雪花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画花,而是神秘兮兮地拉着苏凌云到洗衣房后面的角落。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水果糖。
糖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糖纸上,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从一整块糖上掰下来的。
“姐姐吃。”小雪花把糖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甜的。”
苏凌云愣住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来自小雪花的慷慨馈赠。在监狱里,糖是奢侈品。大多数囚犯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块。她知道小雪花这块糖是怎么来的——一定是上个月洗衣房超额完成任务,狱方奖励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半块,小雪花没吃,留下来了。
“你自己吃。”苏凌云推回去。
小雪花摇头,固执地举着糖:“姐姐吃。你总把馒头分给我。”
那是事实。小雪花正在长身体,总是饿,苏凌云经常把自己那份口粮分她一半。
“那……一人一半?”苏凌云说。
小雪花想了想,点头。
糖很硬,用手掰不开。最后苏凌云用牙咬,把半块糖分成两小半。一半塞进小雪花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不是那种精致的甜,是粗粝的、带着糖精味的甜,但对长期缺乏糖分摄入的身体来说,简直是天堂。苏凌云闭上眼睛,感受着甜味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
“好吃吗?”小雪花含糊地问,糖在嘴里滚来滚去。
“好吃。”苏凌云睁开眼,看见小雪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她入狱后第二次尝到甜味。
真正的甜,不是食物带来的饱腹感,是那种能让人暂时忘记苦难的、纯粹的甜。
吃完糖,小雪花小心翼翼地把糖纸抚平,折好,递给苏凌云:“这个给你,好看。”
苏凌云接过来。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的光,那只卡通兔子笑得没心没肺。
“为什么要给我?”她逗着小雪花问。
小雪花想了想,说:“因为姐姐对我好。我要记住。”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不好,记东西慢。但看到糖纸,就能想起来,姐姐对我好。”
苏凌云把糖纸收下了。
从那天起,糖纸成了她的护身符。每当觉得熬不下去时,她就拿出来看看,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想起嘴里的甜味,想起小雪花说“我要记住”。
而现在,小雪花不在了。
能记住的,只剩这张糖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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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在清晨的微风中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潮汐。
苏凌云把糖纸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然后,她把它放在玻璃瓶旁边,轻轻拨了些土盖上。
就在她准备填土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周围的土壤。
她愣住了。
老槐树下的这片土地,颜色不太均匀。靠近树干的地方是深褐色的,富含腐殖质,应该是落叶多年堆积腐烂形成的。但往外一些,有几块区域的土颜色明显浅一些,呈黄褐色,而且质地更松散。
不止如此——她仔细观察,发现那些浅色土壤的形状很规则,大致呈长方形,长约半米,宽约三十公分。一共有三块,呈三角形分布,彼此间隔一米左右。
这些土,明显被翻动过。
而且不止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浅色土壤。表面的土已经板结,说明翻动是早些时候的事——至少不是昨天,也不是最近几天。但土里没有杂草,没有落叶,说明有人定期清理。
是谁?为什么?
苏凌云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小雪花生前经常在这棵树下玩,一蹲就是半天。问她干什么,她说“看蚂蚁搬家”。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小孩子无聊,现在想来……
也许她看的,不光是蚂蚁。
就在苏凌云沉思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立刻警觉,但没有回头——在监狱里,突然回头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意图。她继续保持着蹲姿,手在土堆上轻轻拍实,像在完成埋糖纸的动作。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
然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苏凌云身体一僵,缓缓转头。
是何秀莲。
哑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单薄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起床就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用铁丝和碎布做的,形状像个十字架,但又不是严格的宗教符号,更像一个抽象的、代表“纪念”的标识。
何秀莲蹲下来,把那个小十字架递给苏凌云,用手语说:“给她。”
苏凌云接过来。十字架做工粗糙,铁丝磨得发亮,碎布是从旧囚服上拆下来的,洗得发白。但看得出来,做得很用心,每一个接头都拧紧了,布条缠得很均匀。
“你什么时候做的?”苏凌云问。
“昨晚。”何秀莲说道,“睡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夜未眠的疲惫,深藏的悲伤,和某种更坚定的、近乎执念的决心。
苏凌云把十字架也埋进土里,放在糖纸旁边。
然后,她们一起填土。
手捧起冰冷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撒下去,覆盖糖纸,覆盖十字架,覆盖那个装着不确定骨灰的玻璃瓶。土填平后,她们又找来一些落叶和碎石,撒在上面,让这里看起来和周围没有区别。
做完这一切,两人并肩站在树下。
雾气开始散了,阳光透过云层稀薄处,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远处传来起床铃尖锐的声响,监狱从沉睡中苏醒。
何秀莲拉了拉苏凌云的袖子,用手语问:“刚才……你在看什么?”
苏凌云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几块颜色不一的土壤。
何秀莲蹲下身,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很尖,很快也发现了异常。她说:“有人动过土。不止一次。”
“对。”苏凌云点头,“你觉得是谁?”
何秀莲摇头。她想了想,说道:“小雪花……以前总在这里玩。有一次我问她看什么,她指着地下,说‘有东西’。”
“有东西?”苏凌云心头一动,“什么东西?”
“她没说清楚。”何秀莲回忆,“就说‘亮亮的,会动’。我以为她说的是蚂蚁或者甲虫。”
会动?亮亮的?
苏凌云皱起眉。这描述太模糊,可能是任何东西。但结合这些被翻动过的土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雪花虽然智力有缺陷,但对某些事物的观察力异常敏锐。比如她能记住监狱里每个狱警的换班时间,能分辨不同监区的囚服洗涤次数,甚至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来的是谁。
也许,她真的看到了什么。
而那个“什么”,可能就埋在这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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