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誓言:“带着你的名字出去”(第360天)
图书馆的灰尘,在雨季的湿气里变得黏稠而沉重。
那不是普通的灰尘,是旧纸张缓慢分解的碎屑、人体脱落的皮屑、霉菌孢子以及从窗外飘进来的煤灰混合成的、有质感的颗粒物。它们悬浮在空气中,随着偶尔的气流缓缓旋转,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稀薄的午后阳光里,形成一道道看得见的、缓慢移动的光柱。
图书馆最深处那个被旧书架隔出来的角落,此刻坐着四个人。
苏凌云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那几张烟盒纸。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铅笔的痕迹因为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些数字和符号依然清晰可辨:07-15-22-38。旁边小雪花稚嫩的标注:“葛叔说重要”。
何秀莲坐在她左边,手里拿着小雪花的遗物布包。她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抱着,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的眼睛盯着地面某一点,眼神空洞,但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那是悲伤被压抑到极致后转化成的、冰冷的决心。
林小火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拳头攥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脸上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趴在脸上的、随时会暴起的蜈蚣。她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明显,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沈冰坐在苏凌云右边,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深处翻出来的、封面已经脱落的旧册子。那是她花了三天时间,从图书馆堆积如山的废旧资料里淘出来的——《黑岩监狱基建图纸索引(1985-1990)》。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发黄变脆,边缘已经破损,但上面的印刷字迹还能勉强辨认。
空气很安静,只有远处图书室门口韩老师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监狱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都看过了吗?”苏凌云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得可怕。
其他三人点头。
“小雪花的画,”苏凌云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画着“我的一家”的铅笔素描,站起身,用一小块从墙上剥落的墙皮做图钉,把画钉在了书架侧面,“就贴在这里。每次开会,我们都要看着它。”
画上的四个人:苏、何、林、雪。四个简单的圆圈,几根线条,却承载了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女孩对“家”的全部想象。
林小火盯着那幅画,眼睛又开始发红。但她咬紧牙关,没让眼泪流出来。
“小雪花的死,不是意外。”苏凌云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感冒不会咳血,支气管炎不会在三天内恶化成肺炎,十五岁的孩子不会因为一场肺炎就死。是这个系统杀了她——冷漠的医生,匮乏的药品,繁琐的流程,还有那些觉得‘一个小囚犯的命不值得救’的人。”
她停顿,让这些话在空气里沉淀。
“所以,我们的目标要变了。”她说,“不只是活下去,不只是熬到刑满,我们要尽快出去。不仅要自己逃出去,还要把这个地方的秘密掀开,让外面的人看看,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林小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我要烧了医务室!烧了那个赵医生!烧了所有见死不救的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嘶哑的哭腔。
苏凌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剧烈地发抖。
“小火,”苏凌云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放火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赵医生会被换掉,医务室会重建,但系统还在,还会有下一个赵医生,下一个小雪花。”
“那怎么办?”林小火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就这么算了?让她白死?”
“不算。”苏凌云摇头,“但我们要用更聪明的方式。不是用拳头,是用脑子;不是用愤怒,是用计算。”
她站起身,走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那几张烟盒纸。
“小雪花给我们留下了线索。”她指着那串数字,“07-15-22-38。老葛说,这是监狱早期建筑的结构编号。沈冰,你那本册子里,有这些编号的信息吗?”
沈冰翻开那本旧册子,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移动。
“07……第七监舍,建于1987年,砖混结构,三层,目前是女子三监区。”她念着上面的记录,“15……第十五区,不是建筑,是区域编号,指监狱西北角的仓储区,包括三个仓库和一个露天堆场。”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
“22……第二十二号建筑,锅炉房附属结构,建于1989年。”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苏凌云,“但这里有个备注:1992年改建,用途变更。变更后的用途……没有记录。”
“38呢?”苏凌云问。
沈冰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十八号节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建筑,是地下管网的关键节点。标注在锅炉房地下三米处,连接……连接四个方向的排水管道。”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但这里很奇怪。图纸上关于38号节点的部分,被涂黑了。”
“涂黑了?”林小火问,“什么意思?”
“就是用黑色墨水覆盖了原来的标注。”沈冰说,“不是印刷时的问题,是后来人为涂改的。我仔细看过,涂改的笔迹和原图纸的印刷字体不一样,墨水的颜色也更深。”
苏凌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涂黑的图纸。变更用途的锅炉房附属结构。地下三米的关键节点。
还有老葛的警告:“离那棵树远点。”
“锅炉房……”她喃喃道,“老葛在锅炉房工作了几十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还有那棵老槐树——小雪花总在树下玩,说地下有‘亮亮的、会动’的东西。树下的土壤被翻动过不止一次……”
她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也许,”她一字一句地说,“锅炉房下面,有隐藏空间。而那个空间,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与外界连通。”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惊人。
但何秀莲立刻支持:“有可能。小雪花说过,她听见地下有水声,很大声,像河。”
林小火也想起了什么:“有一次放风,我路过锅炉房后面,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煤烟味,是……铁锈味,还有……潮湿的土味。”
沈冰快速翻阅那本册子,寻找更多线索。
“锅炉房建于1985年,是监狱最早的一批建筑之一。”她念着记录,“当时的设计容量是供应全监狱的热水和暖气。但1990年监狱扩建后,又建了第二锅炉房,这个老锅炉房就只负责部分区域了。”
她翻到下一页。
“1992年的改建记录……”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因地下水位变化,原锅炉房基础加固,并增设防水层’。”
地下水位变化?
苏凌云脑子里飞快转动。黑岩监狱建在山谷里,三面环山,一面是河谷。雨季时,地下水位上升很正常。但需要专门加固基础、增设防水层……
除非下面有东西需要保护。
或者,需要隐藏。
“我们需要去锅炉房看看。”苏凌云做出决定,“但不是现在。现在狱警的警惕性很高,小雪花的事刚过,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林小火急不可耐。
“等到风头过去。”苏凌云说,“在这期间,我们做三件事:第一,继续收集信息——关于锅炉房,关于地下管网,关于监狱的历史。沈冰,这个你负责。”
沈冰点头。
“第二,准备工具。”苏凌云看向何秀莲,“我们需要能挖土的,能撬开东西的,能在黑暗中照明的。秀莲,你是我们中最手巧的,这个交给你。材料……我们慢慢攒。”
何秀莲用手语问:“从哪里开始?”
“从最简单的开始。”苏凌云说,“磨尖的牙刷柄,坚固的晾衣架,防水的布……任何能在监狱里找到、又不引起怀疑的东西。”
“第三,”苏凌云看向林小火,“训练。不是打架的训练,是体能和耐力的训练。如果真的要下去……下面可能缺氧,可能狭窄,可能需要爬行很久。我们需要身体能撑得住。”
林小火咬牙:“我能练。”
“我也会加入。”苏凌云说,“我们所有人,每天增加一小时体能训练。肌肉玲可以教我们——她懂得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提升身体的极限。”
计划初具雏形。
但还缺一样东西。
一种能把她们凝聚在一起、让她们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东西。
苏凌云从布包里拿出小雪花的遗物——那截彩色头绳。
头绳已经很旧了,洗过很多次,颜色褪得发白,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粉红色。这是小雪花最喜欢的颜色,她说“像杜鹃花”。
苏凌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磨尖的牙刷柄——那是她平时用来裁纸的工具。她用牙刷柄锋利的边缘,在头绳上割了三下。
头绳断成四截。
每截大约十公分长,刚好够在手腕上绕两圈,打个结。
“伸手。”她说。
何秀莲、林小火、沈冰都伸出手腕。
苏凌云把四截头绳分别系在她们的手腕上,也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系得很紧,绳结打在腕骨内侧——那里不容易被看见,但一抬手就能感觉到。
“戴着这个。”她看着其他三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摸摸它。记住小雪花,记住她是怎么死的,记住我们为什么要从这里出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要带着她的名字,从这里走出去。不止是活着出去,是要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叫小雪花的女孩,她十五岁,她爱笑,她想妈妈,她不该死在这里。”
誓言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回响。
何秀莲抚摸着手腕上的头绳,眼泪无声滑落。她用手语说:“还有我儿子……如果他还活着……我也想让他知道,妈妈没有放弃。”
林小火握紧拳头,头绳勒进皮肤,但她感觉不到疼:“我要让那些害死小雪花的人……付出代价。”
沈冰推了推眼镜,眼神冷静但坚定:“我会找出所有的图纸,所有的记录。这个系统有漏洞,我们要找到它。”
就在这时,书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算我一个。”
四个人同时转头。
肌肉玲从书架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多久了。她依然穿着那身改过的囚服——袖子剪短到肘部,裤腿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深刻的沟壑。
“玲姐?”林小火惊讶。
肌肉玲走到她们中间,目光扫过每个人手腕上的头绳,最后停在墙上那幅画上。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地上。
纸包不大,用油纸裹着,系着细绳。她解开绳结,打开纸包。
里面是半袋白色的晶体。
盐。
在监狱里,盐是硬通货。可以用来调味,可以用来消毒,可以用来交换几乎任何东西。这半袋盐,至少值二十个积分,或者更多。
“我妹妹的病,等不了那么久。”肌肉玲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她需要手术,需要药,需要钱。我们在里面多待一天,她就多受一天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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