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母亲的信:车祸“意外”(第408-413天)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黑岩监狱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温柔的、漫天飞舞的雪,是北方特有的、颗粒状的、砸在脸上生疼的雪霰。它们从灰白色的天空垂直砸落,在水泥地上弹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什么。风不大,但很冷,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苏凌云站在洗衣房门口,看着这场雪。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分钟。不是发呆——她很少发呆——是在等一个信号。
何秀莲昨天告诉她,今天上午,会有一样东西送到她手上。不是通过正规的监狱信件通道——那太慢,而且会被检查——是通过老葛的渠道。
老葛有个在外面的朋友,每周一早上会把东西塞进监狱后门的送菜车里。老葛卸货时,顺手取出来,然后找机会交给需要的人。
今天是周一。
上午十点,洗衣房休息时间。
苏凌云借口上厕所,绕到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老葛正在那里铲煤,动作和平时一样慢吞吞。看见她过来,他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煤堆旁边的一个小铁盒。
锈迹斑斑的月饼盒,盖子半开着。
苏凌云走过去,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手指快速探进盒子,摸到一个纸质的、信封一样的东西。
她把它塞进袖口,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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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洗衣房,苏凌云继续熨烫床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心在跳。
那个信封,她摸出来的瞬间就认出了——那种粗糙的牛皮纸,那种折法,是她母亲用了三十年的习惯。
母亲的信。
入狱四百零八天,她第二次收到母亲的信。
收到母亲第一封信之后,她写过很多封,通过正规的监狱邮件通道寄出去,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张红霞说,“可能地址写错了”“可能邮递员弄丢了”“可能你妈不想回”。
她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但她没有办法。
现在,这封信终于到了她手里。
她不能现在看。洗衣房里到处都是眼睛——芳姐的人,阿琴的人,还有那些中立的、但会无意中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人。
她必须等到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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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
苏凌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何秀莲坐在她对面。林小火在垃圾站吃饭,不在一起。肌肉玲坐在远处,背对着她们。
苏凌云把那封信藏在囚服里面,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它,一小块长方形的硬纸,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慢慢吃饭,像平时一样慢。
何秀莲用手语问:“收到了?”
苏凌云点头。
何秀莲的手语又比划:“安全吗?”
苏凌云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知道,还没看。
何秀莲懂了。她不再问,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苏凌云没有回洗衣房。她以“肚子不舒服”为由,去了趟厕所。
厕所最后一个隔间,门关紧。
她拿出那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损,像是经过了很多人的手。邮戳依旧是邻省的——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邮戳日期是三周前。
字迹是母亲的,但她一眼就看出了异常。
那些字,笔画不稳。
不是一般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中风病人一样的颤抖。她母亲写字一向工整,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板书在全学区都有名。现在这些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重叠,有些笔画断裂,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她撕开信封,取出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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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长,不到三百字。
开头是报平安:
“女儿,妈很好。身体还行,老毛病按时吃药,别担心。你爸的坟我上周去看了,草长高了,我拔了。你寄回来的信我都收到了,但回信寄不出去,邮局说地址不对。也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能不能看到。妈想你。”
中间是一些家常:
“楼下的张阿姨搬走了,她儿子接她去南方养老。隔壁新搬来一家三口,小孩三岁,每天在楼道里跑,吵得很,但热闹。菜市场涨价了,白菜一块五一斤,肉更贵,我少吃点肉,省点钱给你存着。”
最后一段:
“前几天有辆车在我买菜时差点撞到我,司机下来道歉,说是刹车失灵。我没事,别担心。你好好改造,妈等你。”
苏凌云盯着那几行字,手开始发抖。
刹车失灵。
买菜路上。
她想起母亲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的习惯。风雨无阻,几十年如一日。
那辆车,真的是“刹车失灵”吗?
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看。
没有。
她又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还是没有。
她又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一个方法:用铅笔涂抹信纸背面,可以显出隐藏的字迹——如果写的时候在下面垫了复写纸之类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铅笔头——那是她平时记账用的,削得很尖。
把信纸翻到背面,用铅笔轻轻涂抹。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涂到中间位置时,字迹开始显现。
很淡,但能看清。
是母亲的笔迹,但更潦草,更颤抖:
“陈景浩来找过我两次,问铁盒。我说不知道。他眼神不对。妈可能被盯上了。如果很久没信,就是出事了。女儿,活着,一定要活着。母字。”
苏凌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景浩。
那个在法庭上作证说她“早有杀意”的男人。
那个在她入狱后成为“受害者代表”、到处接受采访的男人。
那个她曾经叫了三年“老公”的男人。
他去找母亲了。
问铁盒。
什么铁盒?
她不知道。
但母亲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为了保护她?
还有那句“眼神不对”。
母亲一辈子教小学生,见过无数孩子的眼神。她说“不对”,那就是真的不对。
苏凌云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放进贴身口袋。
她坐在马桶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哭。
这里是监狱。任何一个隔间里都可能有人。任何一声抽泣都可能被听见。
她必须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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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洗衣房。
苏凌云继续熨烫床单,动作和平时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何秀莲看见了。
她看见苏凌云握着熨斗的手,指关节发白。看见她熨床单时,同样的位置熨了三遍。看见她眼睛盯着布料,但焦距不在那里。
何秀莲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默默把自己的工位移得离苏凌云近了些。
傍晚收工后,苏凌云没有去图书馆。她直接回了监室,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林小火回来时,看见她那个姿势,想说什么,被何秀莲拉住了。
何秀莲用手语说:“让她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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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苏凌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时起床,按时劳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做账,她熨烫,她和平时一样回应别人的话。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不是变冷,是变……空了。
像一口井,水面以下深不见底,水面以上倒映着天光,看起来和别的井没什么区别。但你往里面看,会觉得冷,会觉得深,会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掉下去。
第五天,老葛来送热水。
他在洗衣房门口停下,叫住苏凌云:“0749,帮我搭把手,搬两桶水。”
这是借口。洗衣房有的是人,不需要专门叫她。
苏凌云跟着老葛走到锅炉房后面的杂物间。
老葛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半张报纸。
撕得很随意,边缘参差不齐。是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标题很小:
xx市xx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名五旬女性当场死亡
初步调查为肇事司机酒驾
死者身份核实中……
苏凌云的目光停在配图上。
图很模糊,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大致场景:一辆白色面包车,撞在路边的树上。车头变形,挡风玻璃碎裂。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个菜篮。
竹编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提手处缠着蓝色的布条。
那是她母亲的菜篮。
用了十几年,缝缝补补,一直舍不得换。
菜篮旁边,散落着几颗土豆,一把芹菜,还有——
一双布鞋。
黑色的灯芯绒面,白色的塑料底,鞋口处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她给母亲买的鞋。
三年前,母亲生日,她送给母亲的礼物。母亲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逢年过节偶尔穿。
现在,那双鞋躺在地上,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鞋底沾满了泥。
苏凌云盯着那张图,很久,很久。
老葛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复杂的、带着同情和无奈的目光。
过了不知多久,她把报纸折好,慢慢地,仔细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她把它放进贴身口袋,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谢谢葛师傅。”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老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苏凌云走出杂物间,回到洗衣房。
三点五十五分,离收工还有五分钟。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熨斗,开始熨最后一批床单。
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的手没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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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铃响。
苏凌云放下熨斗,整理好床单,和其他人一起排队回监室。
路上,林小火走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凌云姐,你……没事吧?”
苏凌云转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
“没事。”她说。
林小火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饭时间,苏凌云吃了饭。不多不少,和平时一样。
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何秀莲睡在对面,没有睡着。她听见苏凌云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和平时一样。
平稳得不正常。
凌晨两点,何秀莲轻轻起床,走到苏凌云床边。
苏凌云睁着眼睛,看着墙壁。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何秀莲能感觉到——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深渊。
何秀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凌云的手腕。
那里系着粉红色的头绳。
苏凌云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看着何秀莲。
黑暗中,两个女人对视。
何秀莲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苏凌云的手。
过了很久,苏凌云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秀莲,我妈走了。”
何秀莲的手一紧。
“被车撞的。肇事司机酒驾。”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
但何秀莲感觉到了。
她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那种控制到极限后、依然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何秀莲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苏凌云重新转过头,看着墙壁。
“我没事。”她说,“睡吧。”
何秀莲没有走。
她坐在苏凌云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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