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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新一天的雪又下起来了(第414-415天)


第二天清晨,起床铃响起。

苏凌云起身,穿衣,叠被,动作和平时一样。

何秀莲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小火也起来了,看见何秀莲坐在苏凌云床边,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被何秀莲的眼神制止了。

三个人洗漱,去食堂,排队打饭。

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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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的声音,是这世间最单调也最残酷的音乐。

针尖上下起伏,穿透布料,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针,都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整齐的孔。每一针,都和前一百针、前一千针一模一样。

苏凌云坐在缝纫机前,盯着那块布料。

是囚服的袖子。需要缝一道边,加固一下。

她今天主动申请调到缝纫组——理由是何秀莲被调走了,她想来帮忙。张红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同意了。

缝纫机的声音很响,震得手发麻。但她不在乎。

她盯着布料,眼神像两口深井。

井水已经枯竭。

井底只剩黑暗。

和深处那个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正在缓慢涌动的——

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愤怒?悲伤?复仇的欲望?还是彻底的麻木?

她只知道,那块布料上的每一针,都像是在缝合什么。

缝合记忆。

缝合过去。

缝合那个叫“母亲”的人,和那个叫“女儿”的自己之间,最后的连接。

针尖上下起伏。

她的眼睛盯着它,一眨不眨。

窗外,雪还在下。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没停。放风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老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锅炉房的烟囱依然在冒着白烟,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呼吸。

苏凌云盯着缝纫机的针。

一上一下。

一上一下。

像时间本身。

像命运本身。

她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探视时的样子。

那是入狱前的事——不对,是入狱后?她记不清了。时间的顺序在脑子里变得模糊。

只记得母亲隔着玻璃,握着电话,笑着说:“妈等你。不管多久,妈都等你。”

玻璃很厚,上面有很多划痕。

母亲的脸上有很多皱纹。

她老了。

那双手,曾经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的手,在玻璃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她的脸。

现在,那双手已经冷了。

被包在白色的布单里,被推进冰冷的抽屉里,被……

缝纫机针还在上下起伏。

她的眼睛还是干的。

很奇怪,她想。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是眼泪已经流干了?还是心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胸口那个地方,有一块东西。

不是痛,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坚硬、更冰冷、更尖锐的东西。

像一块石头。

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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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时间,苏凌云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缝纫机前,继续缝那块早就该缝完的袖子。

林小火端着饭盒进来,放在她旁边。

“吃点。”林小火说,声音很轻。

苏凌云摇头。

林小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饭盒留在那里,转身走了。

下午,苏凌云继续缝纫。

傍晚收工时,那块袖子已经缝得不像样子了——不是缝坏了,是缝得太多了。本来只需要缝一道边,她缝了三道,每一道都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但显然没必要。

张红霞来检查时,看见那块袖子,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检查表上打了个勾。

晚上,苏凌云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何秀莲坐在她床边,像昨晚一样。

过了很久,苏凌云开口了。

“秀莲,”她说,“你知道吗,我妈最喜欢吃糖。”

何秀莲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糖。她就用糖精兑水,给我做‘糖水’。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后来我工作了,第一次发工资,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她舍不得吃,放在冰箱里,说等过年再吃。结果放到过期,也没舍得扔。”

她顿了顿。

“小雪花给我糖的那天,我想起我妈。”

何秀莲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说,‘姐姐吃,甜的’。那个表情,和我妈看我吃糖的表情,一模一样。”

声音开始颤抖。

“秀莲,”她说,“我妈死了。”

这句话,和之前那句“我妈走了”不一样。

走了,还有可能回来。

死了,就是真的没了。

何秀莲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用力握住,像握着一根即将被冲走的稻草。

“我妈死了……”

声音破碎了。

然后,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窗外,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积雪上,反射着冷冽的银光。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向监室的窗户。

苏凌云睁着眼睛,看着墙壁。

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盯着那个人影,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缝纫机的哒哒声还在耳边回响。

一上一下。

一上一下。

像时间。

像命运。

像她母亲这一生——简单,重复,默默无闻,最后被一辆“刹车失灵”的车,撞死在买菜的路上。

而那个“肇事司机”,大概已经出来了。

酒驾,赔点钱,关几天,就出来了。

苏凌云的手摸向枕头下面。

那里藏着母亲的信,藏着那半张报纸,藏着那条粉红色的头绳。

她轻轻抚摸着它们。

然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母亲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是对那个叫陈景浩的男人说的。

是对阎世雄说的。

是对所有害死小雪花、害死父亲、害死母亲的人说的:

“我会活下去。”

“我会出去。”

“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重得像一座山。

重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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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苏凌云照常起床,照常劳动,照常吃饭。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神依然像两口深井。

但何秀莲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缝纫时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针尖上下起伏的频率,更快了。

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运转得更坚决,更无情。

而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块布料。

一眨不眨。

像盯着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像盯着什么必须抵达的终点。

窗外,新一天的雪又下起来了。

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生根。

正在发芽。

正在等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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