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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眼中最后软弱彻底熄灭(第470-471天)


三天后。

医务室的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病床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是苏凌云入狱以来见过的最像“阳光”的阳光——不是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是真正的、带着暖意的、能让人想起“外面世界”的光。

她靠在床头,看着那道光线在床单上慢慢移动。

烧退了。

体温计上显示三十六度八,正常得不可思议。林白早上来查房时,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身体还很虚弱。下床走路时腿会发软,得扶着墙。吃饭时手会抖,得用两只手捧着碗。但比起三天前那个被拖进来的人,已经是天壤之别。

林白说,这是她见过的恢复得最快的病人。

苏凌云知道为什么。

不是身体恢复得快,是身体不敢不恢复。

怀里的东西还在。油布包裹,小雪花头绳,还有那份重新藏好的微缩胶片。三样东西,贴身放着,硌着皮肤,像三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它们等着她。

等着她好起来,等着她打开它们,等着她看完那个笔记本里藏着的东西。

今天是第三天。林白说,再观察一天,如果没有反复,明天就可以回监室了。

苏凌云等不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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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医务室安静下来。

林白值夜班,坐在护士站里看书。她特意把苏凌云安排在走廊尽头的单间——名义上是“隔离观察”,实际上是为了让她能有些私密空间。

苏凌云等到走廊里完全安静,等到林白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远去,等到整个医务室陷入那种深夜特有的、沉沉的寂静。

她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怕发出声音。被子掀开,脚落地,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她撑住了。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清冷的、银白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痕。

她回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油布包裹。

三天了,她一直没打开。

不是不想,是怕。

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怕打开之后,发现一切都只是幻觉。怕打开之后,那些在黑暗中支撑着她的东西,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但现在,她准备好了。

不管里面是什么,她都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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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回床上,把包裹放在膝头。

油布很旧,表面有霉斑,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麻绳捆得紧紧的,绳结打得很死,一看就是那种系了就不会再解开的方式。

她解了很久。

手指还是没力气,好几次都滑脱。但她不急,慢慢来,一下一下。

终于,绳结松开了。

油布展开。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的塑料皮,边缘磨损,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下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

李牧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

笔记本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群人的合影。七八个人,穿着老式的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矿井口。背景是黑岩山的轮廓——苏凌云认得那座山,她在父亲的微缩胶片里见过无数次。

第二张,是那个叫李牧的人。年轻,瘦削,戴着眼镜,脸上带着笑。他站在一台老旧的勘探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对着镜头举着,像是在展示什么。

第三张,是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简陋的平房前。她的脸上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疲惫?忧虑?还是别的什么?

笔记本下面,还有一枚徽章。

生锈的,五角星形状,下面有一行小字:“黑岩矿区先进工作者”。

苏凌云拿起那枚徽章,在手心掂了掂。很轻,但那种锈迹的粗糙感,让她觉得这东西很沉。

她把徽章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

---

第一页。

日期:1958年3月17日。

字迹工整,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暗蓝色。

“今日随勘探队抵达黑岩。山势陡峭,植被稀疏,但岩层裸露,是理想的地质观察点。据当地老乡说,这里民国时期就有人挖过矿,留下一些废弃的矿井。明日开始正式勘测。”

苏凌云翻过一页。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记录。天气,岩层,采样点,数据。枯燥,专业,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热情——那种年轻的技术员面对未知矿藏时的、纯粹的好奇和兴奋。

她快速浏览,寻找关键词。

“铁矿品位中等,但伴生元素值得注意……”

“样品送检,初步结果显示有稀有金属痕迹……”

“上级指示,暂不公开,继续勘探……”

她翻到中间部分。

日期:1962年5月。

字迹变了。还是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

“今日接通知,铁矿暂停开采,人员逐步撤离。说是‘调整’,但谁都知道,这矿不会再开了。”

“我私下问了老张,他说化验结果早就出来了,伴生矿的价值远超铁矿本身。但上面压着不让报,说要‘等时机’。”

“什么时机?等什么?我不懂。”

又翻过几页。

日期:1962年7月。

“撤离在即。我和老陈、老王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一份‘私图’。矿脉的精测图,我们三个人手绘的,比正式存档的那份更详细。我们把图藏在了东风井第三支撑柱下。”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希望它能重见天日。”

苏凌云的手指停住了。

东风井。

第三支撑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标注过的那个“应急通风井”,会不会就是这个东风井?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少。偶尔有几页,写着一些零碎的事。

1963年,李牧被调去另一个矿区。

1965年,他听说黑岩矿区要改成监狱。

1970年,监狱建成,原来的矿工全部调离。

1975年,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变得很潦草,像是在极度的疲惫或病痛中写的。

“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是肺病,我知道是因为当年在矿里吸的粉尘太多。不后悔。”

“想起黑岩,想起那些年,想起藏在那里的图纸。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去取出来。”

“若有人得此笔记,图纸在黑岩东风井。望它得见天日,莫使国有资源被私吞。”

“李牧,绝笔。”

苏凌云盯着那两个字。

绝笔。

1975年。

距离现在已经……

她闭上眼睛,算了一下。

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前,一个叫李牧的人,在黑岩矿区的矿井里,埋下了一份图纸。他不知道这份图纸会不会被人发现,不知道那些被他称为“国有资源”的东西会不会被私吞,不知道写下“绝笔”之后,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四十多年后,另一个叫苏凌云的人,在这座由矿区改建成的监狱里,找到了他的笔记。

她睁开眼,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那群人的合影。她仔细看背景——那个矿井口,那个标志性的岩层,那个……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岩层。

她在父亲的一张照片里见过。

那是一张老照片,父亲站在一个矿井口,背景里也有这个岩层。父亲当时指着照片对她说:“这是黑岩,爸爸工作过的地方。你看这岩层,像不像一头卧着的狮子?”

像。

真的很像。

父亲见过这个矿井。

父亲也许看过那份图纸。

父亲一定知道李牧是谁。

所以他才……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笔记本,重新翻到那页关键记录。

“我们把图藏在了东风井第三支撑柱下。”

东风井。

第三支撑柱。

如果她能找到那个地方……

如果能拿到那份图纸……

那一切就串联起来了。

父亲的勘探,李牧的图纸,黑岩矿区被隐藏的真相,那些害死父亲、撞死母亲、把她关在这里的人——

都在那份图纸里。

---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片月光,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玻璃。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脸色苍白如鬼,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有几道结痂的血口。额头上还有撞铁栅栏留下的疤痕,暗红色,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但那张脸上,最让她陌生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有那么多东西。

恐惧。痛苦。迷茫。软弱。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怀念,对小雪花的心疼,对陈景浩的恨。

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

像被火烧过的杂草,只剩下漆黑的灰烬。

灰烬下面,有什么东西。

冰冷的。

坚硬的。

像冻了一千年的石头。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

她没有笑。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有一种东西,在她眼底深处,慢慢凝聚。

不是光。

是比光更冷的东西。

她从贴身的地方,拿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小雪花的头绳。粉红色的,褪了色,有一截被电击烧焦了。她把它系回手腕上,系得很紧。

第二样,是父亲的微缩胶片。藏在那个最隐秘的地方,一直没被发现。她把它重新藏好,贴着胸口。

第三样,是李牧的笔记本。油布包裹重新包好,塞进囚服内层,和微缩胶片放在一起。

三样东西,贴身放着。

像三道印记。

像三条命。

像三个必须完成的承诺。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呼吸很慢,很均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光。

那张脸,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冻原。

没有风,没有雪,没有任何预兆。

只有沉默。

和沉默下面,正在聚集的、即将席卷一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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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白来查房时,看见苏凌云已经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看着窗外。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林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坐起来了——昨天她就能坐了。

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林白见过。

在那些真正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身上。在那些经历过最深的绝望、却选择继续活下去的人身上。

不是希望,不是乐观,不是任何温暖的东西。

是比那些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是“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是“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林白走到她身边,假装检查体温,把体温计递给她。

苏凌云接过来,夹在腋下。

林白压低声音:“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凌云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很好。”她说。

只有两个字。

但林白听懂了。

那两个字的意思不是“我好了”。

是“我准备好了”。

---

上午,何秀莲来探视。

她站在床边,看着苏凌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手语说:

“你变了。”

苏凌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何秀莲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何秀莲感觉到了那种力量。

不是肉体的力量——苏凌云的身体还很虚弱。

是另一种力量。

从眼睛深处透出来的、比任何力量都更可怕的力量。

她握紧那只手。

两个人,在晨光里,无声地对视。

窗外,监狱的探照灯已经熄灭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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