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传唤证人证言
审判长宣布:“今日传唤本案相关被害人及在监狱中非正常死亡人员的家属代表出庭,陈述受害情况及其与本案的关联。”
侧门打开。八个人依次走入法庭。
沈冰的妹妹沈清词走在最前面,戴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只旧文件袋。何秀莲的妹妹何秀兰跟在她后面,双手粗糙,紧紧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林小火的父亲林德忠拄着拐杖,左脚微跛——那是多年前在井下被塌方砸断之后没接好留下的旧伤,但他把脊背挺得很直。肌肉玲的表姐赵玲玉走在第四位,工装外套的袖口上还残留着柴油渍。小雪花的奶奶陈阿婆拄着竹拐杖,满头白发,手背上贴着胶布,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最后三位是周梅的妹妹周敏、雷红梅的母亲李秀兰、以及郑小玲的表姐郑玉玲。八个人并肩站在证人席前。
沈清词推了推眼镜,第一个走到话筒前。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语速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
“审判长,合议庭。我叫沈清词,沈冰的妹妹。我姐姐沈冰,原省监狱管理局狱政处副主任。她在职期间发现黑岩监狱存在违规将犯人外派至矿道劳动的情况,并造成了人员伤亡。她着手调查,但在向上级汇报的前夜,被以莫须有的罪名抓捕入狱,罪名是‘贪污专项经费’。她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她没有证据。”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继续说下去。
“她在监狱里的时候,阎世雄的人找到了我侄女。他们在我侄女放学回家的路上堵住我,把她拉进一辆面包车里,拍了照片。第二天,那组照片被送到了我姐姐手里。阎世雄亲自去禁闭室找她,把照片扔在她面前,对她说:‘你女儿很漂亮,和你长得像。她在哪个学校上学,每天走哪条路回家,我都知道。你要是还想让她平安长大,就把你知道的烂在肚子里。’”
沈清词的语速忽然加快了,像是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关不住。“我姐姐在禁闭室里被关了好几天。她不知道我侄女有没有被伤害,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真的对我侄女下手。她只能答应。从禁闭室出来之后,阎世雄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真的闭嘴。她最后还是在帮苏凌云。她知道苏凌云是冤枉的,知道黑岩地下有矿,知道阎世雄上面还有人。她不能自己开口说,就偷偷画图纸、做记号、藏档案,一点一点把证据交到苏凌云手里。她做得更小心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连累我侄女。越狱那天晚上,她最后一刻推开了白晓,用自己换了四个人的命。这些细节是后来苏凌云在直播里亲口说的。”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封信,信纸边缘已经磨毛了。“这是她入狱后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她写道:‘清词,里面有很多和我一样被冤枉的人。有个叫苏凌云的,她被丈夫陷害,判了无期。我在帮她。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会把这里面的故事全部写下来。如果出不去——你替我做这件事。’”
她把信纸放下,看着合议庭。“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替她喊冤的。同时也是要让更多人知道黑岩监狱的真相。”
何秀兰第二个站到话筒前。她的方言浓重,法庭翻译把话筒拉近,低声说:“大姐,你用家乡话讲,我帮你翻。”
“我姐何秀莲。她不是哑巴。她小时候摔过,嗓子没坏,是怕说错话被人笑话,就不说了。进监狱之后更不敢说了。她丈夫开车撞死了人,跑了。她和丈夫的表舅一起被警察找上门。表舅说他是车主,又是他开的车,跑不了,不如让我姐顶罪——说反正天黑没摄像头,证人只看见车上有个女人,看不清脸。答应给三十万安家费,把我外甥照顾好。我外甥生下来腿就不好,走路费劲,需要钱治,需要人照顾。我姐为了儿子,签字画押,认了。”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把手里那件旧衬衫抖开,衬衫的针脚密得像长在布上的,拉都拉不开,“她不识字。这是她求同监的人教她,一针一线缝的。她缝了很久,每缝一针就在心里念一遍娃的名字。她怕死在监狱里没人知道,就用针在衣服角上绣了一个‘冤’字。她绣歪了,但每一针都戳在我眼睛里。我姐还活着。她活着出来了。但她还是不敢说话。她怕一开口,那些追她的人又回来。她儿子今年该上学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今天来,不是来哭的。我是来替她问一句:她替别人顶了罪,别人替她养了娃吗?”
林德忠拄着拐杖走到话筒前,把拐杖靠在栏杆上,站得很直。“我叫林德忠。林小火是我女儿。她十八岁那年,被村支书儿子强奸了。她去镇上派出所报案,民警和村支书称兄道弟,做笔录时言语轻佻,最后不了了之。那个强奸犯甚至当着她的面吹口哨。她忍了两年。两年后,她二十岁那年,一个深夜,她提着从镇上农机站弄来的汽油,浇在村支书家新建的二层小楼上,划亮了火柴。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她没想伤人,那家人那天恰巧不在家。但她烧了房子。纵火罪,十五年。入狱时,她脸上的烧伤还在溃烂流脓,无人理会,留下永恒的印记。”他停了一下,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她在里面学了一件事:别人不把你当人,你自己不能也不把自己当人。我女儿今天不在法庭上。她让我带句话给各位法官:她没死。她活着。她不是英雄,她就是一个被欺负了知道还手的女娃。但她说,黑岩里面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人,她们还没出来。”
赵玲玉走到话筒前。她没有哭,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额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表妹石春玲,外号肌肉玲。她是建筑工地的安全督导,平时负责处理工地上的打架斗殴,练就了一身格斗的本事。她丈夫是卡车司机,背地里帮人运毒,她劝他去自首,他不肯。两人吵起来,她丈夫喝了酒,抄起碎酒瓶朝她扑过来,她反击,致人重伤。庭审的时候,她丈夫坐在轮椅上出庭作证,说我表妹早就想杀他,说我表妹外面有人。法官信了。判了十二年。”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这是她托人偷偷带出来的。她不识字,这信是求狱友代写的——‘姐,我可能活不到出去了。这下面有矿,他们在用犯人挖。有个叫苏凌云的女人,她是冤枉的,我们在帮她。要是她出去了,你帮她。别给我报仇,好好活。妹,玲。’”她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三个月后,监狱通知说她在越狱时拒捕,被击毙了。他们送回来一个骨灰盒,盒子是满的——我妹妹才一百斤,烧完哪有那么多灰?他们把石头渣子掺进骨灰里,连一个完整的盒子都不肯给我。我表妹是犯了罪,但她犯的不是死罪!她死在黑岩,不是越狱,是被灭口。”她转过身,朝苏凌云的方向重重鞠了一躬,“苏妹子,我替我表妹谢谢你。她没白死。”
陈阿婆拄着拐杖走到话筒前。她把拐杖靠在栏杆上,双手扶住话筒,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我叫陈阿婆。小雪花是我孙女。她爹妈死得早,是我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她妈改嫁之后,她跟着去了继父家。我那时候年纪大了,住在乡下,路远,她妈也不常带她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继父不是人。他趁她妈上夜班,把她糟蹋了。不止一次。她妈知道以后只是哭,不敢报警,怕丢人,怕男人打她,也怕断了经济来源。我孙女自己拿了主意——有一天晚上,那个继父又喝醉了想用强,她摸到了她妈做裁活用的一把大剪刀,捅了那男人的下体。她被抓进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妈没告诉我。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她妈才哭着跟我说了实话。那时候案子已经判了。她脑子不太好,说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只会反复说‘他坏’、‘他压我’。法院给她做了鉴定,说她智力有问题。智力有问题啊,竟然最后判了十年,最后还不明不白死在监狱里。这是什么世道啊。我可怜的孙女啊。”
周敏站到话筒前。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封已经拆开的旧信,信封边缘磨毛了。
“我叫周敏。我姐姐周梅,是一名调查记者。她为了揭露黑岩矿难真相——那场矿难死了四十七个人,吴国栋亲自指挥把还活着的矿工封在坑道里——被吴国栋用钳子夹断了手指,然后以‘涉嫌敲诈矿难家属’的罪名关进了黑岩监狱。她在里面待了好几年。几年里,她一直在偷偷记录黑岩监狱里的非法采矿和虐待囚犯的情况。她把这些记录藏在图书馆的旧书里,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加密。”她把手里那封信展开,“这是她托人带出来的最后一封信。她写道:‘小敏,如果我出不去,把这些东西交给能公开的人。黑岩地下有矿,他们在用犯人挖。阎世雄上面还有人,查到了国土厅一个姓康的。我可能已经被盯上了。记住,姐姐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把信放下,看着合议庭,“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她出事前三天。三天后,监狱通知家属,说她‘在服刑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尸体已经火化。他们没有让我去看最后一眼,也没有让我去认领骨灰。我姐身体一直很好,她没有心脏病。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禁闭室里被他们用被子闷死的。”
李晴拄着竹拐杖走到话筒前。她把拐杖靠在栏杆上,双手扶着话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
“我叫李晴。雷红梅是我女儿。她以前是矿上的安全员,也是‘守山人’——那是黑岩老矿工们的标志,一把钥匙插在山峰上。守山人就是在矿井封了之后继续在井下巡逻,防止有人偷矿。后来矿上出了事,阎世雄把所有守山人都抓进了监狱,让他们继续在井下干活——不是巡逻,是挖矿。我女儿被抓进去之后,我去探过她一次。她跟我说,妈,他们在东区下面挖矿,用犯人当劳力。她说她想举报,但阎世雄说如果她敢说出去,就把我也抓进去。她不敢。后来监狱通知说,她在井下出了事故,塌方,人没了。他们送回来一个骨灰盒,盒子是满的。我女儿个子不高,但骨架子大,烧完怎么也有好几斤灰。那个盒子轻得像空的。空的!我打开看过——里面不是骨灰,是煤灰!他们拿煤灰当骨灰,骗得我好惨!”
郑玉玲站到话筒前。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表妹郑小玲,因为替朋友出头打了人,被判故意伤害罪,六年。在黑岩服刑的时候,她被阎世雄的人盯上了——他们逼她下井挖矿,不挖就打。她挖了,后来实在撑不住,想逃跑,被拖回来关进禁闭室。她曾托人带话给我,说她准备向巡查组举报。话带到之后的第三天,监狱通知说她在越狱时拒捕,被击毙了。我表妹郑小玲,犯了故意伤害罪,判了六年,那是她该受的。但她没有犯死罪。她没有越狱。她是被灭口的。”
苏凌云撑着拐杖站起来。胸口的手术刀口还在隐隐作痛,她把身体站得很直,向证人席上的八个人深深鞠躬,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直起腰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法庭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冰在黑暗里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图纸,一张一张指给我看。她哮喘已经很严重了,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她没有停过。她告诉我:‘地下可能有矿道。’没有她,我们找不到出口。”
她转向沈清词,声音哽咽了,但她还是说完了那句话。“她保护了家人。她也保护了我们所有人。”
沈清词在证人席上用力点头,泪水顺着镜框边缘淌下来,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凌云继续往下说。“何秀莲把她自己那份窝头分给我一半。她很少说话,但每次看到我手上的血泡都会把针线包推过来,指指我的手,再指指针。林小火在禁闭室铁门背后压了十几天,掌根磨出骨头,骨头刮着铁皮——老葛在煤堆那边听得见那个声音。肌肉玲教我格斗,说‘痛苦是你的刻度尺’。她在放风场的墙根下用树枝画格斗步法,脸上带着新伤,蹲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小雪花蹲在墙根下替我望风,她腿不好,跑不快,但她说她的眼睛好,看得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敏手里的那封信上,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突然认出什么东西的表情——不是陌生,是熟悉。太熟悉了。那封信的信封边缘磨毛的方式,那行字的笔迹,她在黑岩图书室的旧书封底夹层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沈冰当时从一本书的封底夹层里取出过几页用符号加密的记录,说这些是周梅留下的。周梅。那个在洗衣房帮她拧过窗帘、在放风时给她递过纸条、跟她说“你父亲是被灭口”的调查记者。她们有过约定——周梅用图书馆的旧书做情报传递点,苏凌云用洗衣房的肥皂交换记录。后来有一天,周梅忽然不来了。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芳姐的人说周梅调去了别的监区。她等了几天,又等了几个月,周梅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周敏说她的姐姐是在禁闭室里被用被子闷死的。监狱通知家属说的是“突发心脏病”。尸体火化了,没有让家属看最后一眼。而苏凌云自己,在黑岩的最后几个月里,一直在等周梅的消息。她以为周梅被调去了别的监区。她以为芳姐的人说的是真的。她看向周敏手里的那封信,周敏正把信翻过来,露出落款日期——是她出事前三天。苏凌云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周梅。她不是失踪了,也不是被调去别的监区。她在禁闭室里被人害死了。就在我还在等她消息的那几天。他们杀了她。”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泪水已经顺着颧骨往下淌,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雷红梅。我在浴室里见过她背上的纹身,一把钥匙插在山峰上。她抢了小雪花一块肥皂,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眼前。后来老葛告诉我,她在井下出了事故。塌方,阎世雄说她是意外。她妈妈收到的骨灰盒里,装的是煤灰。一个守了一辈子矿的女人,最后被矿吃了。她到死都没有等到有人跟她说一句‘你是对的’。”
她看向审判长,声音忽然哽咽了。“今天应该站在这里的,是她们——不是我。审判长,判我有没有罪,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能不能让下一个沈冰、下一个何秀莲、下一个肌肉玲、下一个小雪花、下一个周梅、下一个雷红梅,能活着走出监狱,回家。”
整个法庭一片沉默。旁听席上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用手帕捂着嘴,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就连值庭的法警也微微偏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审判长正要宣布休庭,侧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女法警押着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走路时脚镣的铁链拖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整个人瘦了很多,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角那道旧伤疤在日光灯下泛着蜡白色的光。她扑通一声跪在法庭中央,朝着审判长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哭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审判长!我举报!我坦白!我叫陈芳,她们都叫我芳姐。阎世雄让我弄死过四个人!周梅——那个记者,是我让人在禁闭室里把她用被子闷死的,然后报了个‘心脏病突发’!雷红梅——那个守山人,阎世雄让我把她调去最深的矿道,她知道太多,不能留活口,是我签的调令!还有肌肉玲,是我让黄毛把她拖进禁闭室打死的,对外说她越狱拒捕!还有……小雪花!那孩子病得快死了,阎世雄说‘别浪费药’,我就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喘气,喘到最后没有了!我手上全是血,洗不掉了!都是阎世雄让我干的!我全都交代,求政府给我一条活路!我还知道阎世雄把犯人挖出来的好矿石藏在监狱锅炉房底下!有账本!每一笔进出都记着!他让我管洗衣房,就是让我替他守着那道暗门,我知道我不敢不听话——”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鉴于证人当庭举报涉嫌多起谋杀及藏匿证据的重大线索,我方申请立即对黑岩监狱锅炉房进行搜查。”审判长当庭裁定:“准许。法警即刻执行。”
法警领命而去。芳姐瘫坐在法庭中央的大理石地砖上,肩膀剧烈抖动着,额头上磕出一块青紫色的淤血。她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小雪花,姐姐对不起你……周梅,姐姐对不起你……”
苏凌云闭上眼。她的睫毛在发抖,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念出那些名字。周梅。雷红梅。她在黑岩的时候一直在等她们的消息,等到越狱那天也没有等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她们不是没有消息,她们是被这座监狱吞掉了。连骨灰都没有留下。沈冰到死也没有告诉她,阎世雄曾经派人跟踪她妹妹、把照片扔在她面前当筹码。沈冰把那些恐惧一个人吞下去了,吞到越狱那天,吞到她从泥石流里把白晓推开的那一瞬间,都没有让任何人分担过。
她睁开眼,泪水顺着颧骨和下巴往下淌,但嘴角弯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纹在同一张脸上交错,像暴雨过后裂开的云层里漏下来的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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