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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揭露监狱系统与矿产集团勾结


法警队长姓周,四十多岁,在省高院法警支队干了十几年,见过死刑犯当庭崩溃,见过家属冲撞被告席,见过证据袋里装过各种他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的东西。但他走回法庭时的表情,让审判长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身后两个年轻法警抬着一个裹着防水布的沉重铁盒,铁盒边缘锈蚀得厉害,锁扣已经被人用液压钳剪断了,断口还泛着新鲜的金属光泽。他们把铁盒放在证据台上,周队长自己拎着一个单独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块用绒布包裹的矿石样本。绒布揭开的瞬间,那些矿石在法庭日光灯下泛出诡异的幽绿色,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在陆地上第一次睁开。

“报告审判长。”周队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在煤矿井下说话怕惊动瓦斯,“在锅炉房地下三米处发现。铁盒内有黑色硬皮笔记本二十本,封面标记着年月。另有矿石样本若干。同时发现的,还有七具白骨,初步判断为成年男性,死亡时间超过五年,骸骨上有陈旧性骨折痕迹和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骨质稀疏。法医已到场取样。”

整个法庭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旁听席上像有人往滚油里倒了一瓢水——不是喧哗,是无数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之后,从喉咙底部往外挤的那种被噎住的声响。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盯着那个铁盒,像是认出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不敢认。

阎世雄站在被告席上,戴着手铐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恐惧,是那种藏在煤堆底下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人一锹挖出来时,本能的、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

公诉人从周队长手里接过铁盒,将二十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一本一本取出来,按年份顺序排在证据台上。封面上用白色修正液写着潦草的年份标记,有些字迹已经被煤灰糊得模糊了,但日期序列完整无缺——从阎世雄上任黑岩监狱长那年开始,到爆炸前三天结束。

公诉人翻开最新的一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速记员同步将内容投上幕布。

“五年前,3月15日。东区新到37人,从其他监狱调剂,罪名多为盗窃、斗殴,刑期均在五年以上。挑15个壮劳力下矿。死1个,塌方砸断脊柱,处理费2万。矿石出3吨,纯度优。备注:死者报‘越狱拒捕’,家属已通知。”

“四年前,7月22日。康厅介绍‘老板’侄子来看货。样品满意,约定月供10吨,价按市价七成。返点直接海外账户。侄子姓宋,戴眼镜,说话客气,但眼神狠。备注:康厅拿干股一成,勿忘。”

“三年前,11月5日。犯人闹事,要求改善伙食——近来矿道作业强度增加,伙食标准未调整,已有数人浮肿。镇压,重伤3人,其中1人脾脏破裂,送医途中死亡。医药费不走账,记‘自然死亡’。矿石开采不能停。备注:此批犯人来自C省,原判均在十年以上,家属探视频率低,风险可控。”

“两年前。新来女囚苏凌云,编号0749。陈总交代‘重点关照’。安排孟姐接触。其父为地质专家,需防。备注:吴局指示,此女不可留,待机处理,勿留痕迹。”

“一年前。沈冰查得太紧,此人曾在省监狱管理局狱政处任职,熟悉审计流程,已摸到账目异常。康厅指示‘处理’,不可拖延。其家人需派人监控。备注:此女与苏凌云过从甚密,或有信息传递,后续跟进。”

“越狱事件后。东区五女越狱,损失重大。清查内应。早期肌肉玲协助越狱,已被黄毛等人在禁闭室处理,对外报‘越狱拒捕’。周梅——那个记者,查得太深,已由芳姐处理,禁闭室内闷毙,报‘心脏病突发’。雷红梅——守山人,知晓矿道分布,调至最深矿道作业,塌方‘意外’身亡。小雪花——智力障碍女囚,病重,不予治疗,已由芳姐监视至死。备注:越狱主犯苏凌云、白晓、何秀莲、林小火在逃,全力追捕。”

“爆炸前三天。‘老板’儿子令:清空东区,加速开采,能采多少采多少。不听话的犯人,‘事故’处理。准备炸药,炸毁矿道入口,掩埋所有痕迹。采不完的矿石,就地封存。备注:此役之后,东区矿道全部废弃,相关人员各奔东西,互不联系。所有账本转移或销毁。”

“最后一条。”公诉人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那行字的笔迹比其他条目更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或者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爆炸前三小时。炸药已安置。东区矿道内尚有矿工十七人,均为犯人,其中几人连日高烧,行动不便。阎世雄令:不予撤离。炸。”

不予撤离。炸。

公诉人把账本合上。投影幕布上的画面还停留在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上,整个法庭没有一个人说话。那行字就那样挂在幕布上,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往空气里滴墨水,墨水扩散开来,变成黑色的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旁听席上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是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她终于从那堆碎布片里认出了她失踪多年的丈夫最后穿的那条裤子。

法医的初步报告同步呈上。七具白骨均有陈旧性骨折——肋骨、胫骨、锁骨,骨折线愈合不良,说明受伤后未经任何正规治疗;骨骼表面有多处应力性损伤痕迹,集中在腰椎、颈椎、腕关节,符合长期重体力劳动导致的骨骼劳损;其中三具颅骨有钝器击打伤,其中一具的枕骨骨折呈放射状扩散,为致命伤。死亡时间在五至八年间。特别调查组紧急比对当年黑岩监狱“病亡”“意外死亡”记录,发现七人均在“失踪”或“猝死”名单上。有家属收到过骨灰——用动物骨灰混合煤灰冒充,装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廉价骨灰盒里,由监狱派人送到家门口,说“节哀”,转身就走。

公诉人把法医报告放在证据台上,转过身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法庭里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面墙壁。“这意味着,黑岩监狱不仅利用活着的犯人进行奴隶劳动,还将死去的矿工焚尸灭迹,用假骨灰欺骗家属。这不是个别狱警的腐败。这是系统性的反人类罪行。”

他走回公诉席,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分析报告,将黑岩监狱的系统性非法采矿运作分解成逐层拆解的链条,同时投影同步显示每一层的证据来源。

货源——通过司法腐败,将轻罪或无辜者判入黑岩:何秀莲替丈夫顶罪入狱,周梅以“敲诈”罪名被关进黑岩,沈冰以“贪污”罪名被投入监狱;从其他监狱将身强力壮的囚犯调至黑岩充当矿工,调令由阎世雄直接签署,资金来源是监狱“劳改专项经费”。

生产——以“外役劳动”为名,驱赶犯人下矿,在无防护条件下进行高强度开采作业。矿道事故频发,因塌方、透水、瓦斯爆炸造成的伤亡率远超正规矿山安全标准。伤亡囚犯不予救治,或被遗弃于矿道深处,或送至医务室后以“不治身亡”处理。

销售——矿石经由阎世雄亲属名下的运输公司运往边境,由“老板”家族控制的海外渠道接应走私出境。销售所得以虚假名目存入境外空壳公司账户,再通过多层壳公司资金回流至国内,以合法名义完成洗白。

利润分配——康伟国等政府官员以“干股”形式获取利益,并按审批权限分得相应的现金返点;阎世雄等监狱管理者从每笔矿石交易中抽取提成;“老板”家族作为终端控制人,获取整条链条中最大份额的利润。

风险控制——死亡犯人统一以“病亡”或“失踪”的名义上报,由狱方出具虚假证明材料;试图举报或反抗的囚犯被隔离至禁闭室,以“意外事故”“越狱拒捕”等方式被灭口;知情者如周梅被逐一清除;外部舆论被以“监狱管理内部事务”为由屏蔽,外部调查力量无法进入。

“这不是个别狱警的腐败。”公诉人说完,把激光笔放在报告最后一页上,“而是监狱系统部分人员与矿产集团、地方保护伞深度勾结,将国家刑罚执行机关变成了私人牟利的血汗工厂和人间地狱。”他把“地狱”两个字说完,然后坐回公诉席上,整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把一份太重的证据从手上卸下来。

审判长宣布,经合议庭紧急评议,当庭追加阎世雄、康伟国及相关涉案人员共九人多项罪名:故意杀人罪、奴役罪、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罪、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九名被告戴着手铐脚镣被法警从侧门押入,站成一排,像被钉在正义墙上的标本。

孟姐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到证人席前。她抬起被铐住的双手,食指直直指向阎世雄。“都是他指使的。他说犯人命贱,死了就当少张吃饭的嘴。他说这些人在外面也是垃圾,关在里面也是垃圾,不如挖点矿还能废物利用——这是他原话!他还说,只要我们听话,每个人都有份,谁要是敢说出去,就下去陪那些死鬼。”阎世雄面如死灰,但嘴角紧闭,咬死不认。直到公诉人将一份瑞士银行私人账户流水投上屏幕——账户名是阎世雄的妹夫,但开户人身份信息与账本中“返点”数额完全吻合,入账日期与矿石出货日期一一对应——他才把攥着栏杆的手松开,整个人往后靠进椅子里,像被人从后脑勺抽掉了脊梁骨。

康伟国站在他旁边,还在试图保持最后一点体面。他把手铐往下压了压,像是要把手腕上那道勒出的红印遮住。“我不知情,都是阎世雄欺上瞒下,我作为分管领导有失察之责——”

沈清词从证人席上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的。“康伟国。我姐姐沈冰入狱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通话记录在这里。”她把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举过头顶,让法警转交合议庭。“你和她说了什么?你是说‘别查了’?还是说‘想想你女儿’?”

康伟国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平时在主席台上讲“从严治党”讲得行云流水,此刻对着一个年轻女孩举起来的证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汗水从他发际线往下淌,滴在他的辩护律师面前的笔记本上,洇开一团灰色的墨迹。

公诉人在最后的总结陈述中,将苏凌云案与整个系统腐败的关联逐层剥开。苏凌云被选中,不仅因为她是陈景浩的妻子——那个身份是陈景浩用来陷害她的剧本——而是因为她姓苏,她是苏秉哲的女儿。苏秉哲反对黑岩矿开发。黑岩地下有暗河,有地面塌陷风险,苏秉哲在评审意见里明确写了“该矿区地质条件复杂,严禁短期逐利性开采,建议永久封存”。他拒绝改报告。他挡了所有人的财路。把苏凌云送进黑岩,是一石三鸟——替陈景浩灭口,把碍事的妻子变成完美替罪羊;控制她的人身自由,她是苏秉哲唯一的女儿,她活着就是人质;震慑所有反对者,连地质专家的女儿都能弄进去,谁再敢反对,谁就是下一个。她的冤狱不是孤立事件——她是被这群人用司法程序当成工具,嵌进了从非法采矿到境外洗钱这条长达十几年的利益齿轮里。

这一阐述完毕,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法庭里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去喝水,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休庭结束后,公诉人传唤了最后一位证人。不是法警,不是调查组,不是财务分析师。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走路时左脚微微跛着,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布包。法警引导他走到证人席前,他不敢看被告席的方向,只是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警服。警服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肩章上有几个虫蛀的小洞,但每一个扣子都在。

“我叫王国顺。在黑岩监狱当了三十年狱警。管过后勤,管过档案,也管过食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习惯了在管教面前压低声音,“我见过那些犯人——被从矿道里拖出来,一身伤,没药,伤口烂了,生蛆了。死了就往焚化炉一扔。家属问,就说急病。不敢说,我老伴得了癌,孩子在念书,全家靠我这点工资……我不敢说。”他把警服从布包里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把警服上那枚国徽对着审判长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法庭门外走去。没有人拦他。值庭法警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保持着立正姿势目送他离开。

就在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那一刻,书记员收到一份紧急文件。审判长戴上老花镜,逐行读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法庭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特别调查组通报。”审判长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宣判都更慢、更稳,“根据孟姐供述及阎世雄账本线索,已在全国范围内解救出被非法转移至其他监狱、正准备驱赶下矿进行‘外役劳动’的犯人共计一百四十七名。同时抓获涉嫌参与此类勾当的其他监狱管理人员九名,涉及三个省份。此外,在‘老板’家族一处别墅地下室,查获尚未运出的高纯度矿石十七吨,以及与国际买家签订的非法合同。”

法庭里先是死寂——那种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死寂。然后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抽泣。那声抽泣像是第一滴落在冰面上的水珠,紧接着,冰面裂开了。哽咽声从各个方向涌出来,压低了,压抑了,但压不住。有人抱住了旁边的人,有人把脸埋进双手里,有人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发抖,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听到了吗,你还活着,你听到了吗。

苏凌云捂着嘴,泪水从指缝间往外涌。她想起了当日沈冰回头看她最后一眼,说别回头,替我活下去。现在,她们可以回头了——回过头,看着这座罪恶的堡垒,被一锤一锤地砸开,砸成废墟,砸成灰烬。她在黑岩监狱东区那个废弃矿道里蹲着的时候,沈冰说过一句话,说每一盏头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远,但只要能照到下一步,就够了。此刻法庭穹顶上所有灯光都亮着,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照见她眼泪的来路,照见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的眼睛。她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撑着椅背,看着面前这间堆满铁证、账本和白骨的法庭。窗外的阳光正穿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像一把被磨了无数年的刀,缓缓切进这间审判罪恶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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