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聪明的选择
林玄看着面前那两只碗,没有动。
绿色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帐篷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呼日勒也不急。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带着一种活人不该有的耐心。
“大祭司,这是什么规矩?”
林玄率先打破沉默。
“不是规矩。是诚意。”
呼日勒的手指拂过矮桌,指向那碗酒。
“这是我亲手酿的马奶酒。用了三年的陈曲,整个北漠找不出第二坛。”
他又指向另一碗。
“这是祭天仪式上用的神水。喝了它,长生天会保佑你。”
林玄没有看那两只碗。
他看着呼日勒的眼睛。
“大祭司,我有个问题。”
“说。”
“阿莎雅的父亲,当年喝的是哪一碗?”
帐篷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呼日勒的笑容消失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
“你在说什么?”
“阿莎雅的父亲,前任青湖部的族长,三年前被您召见。他也坐在我这个位置上,面前也摆了两只碗。他选了一碗,喝了。第二天就死了。”
林玄的声音平平淡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呼日勒的耳朵里。
“我只是想知道,他选的是哪一碗。我好选另一碗。”
呼日勒盯着他看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低哑,断断续续,仿佛锈了的铁器在摩擦。
“有意思。”
他伸手端起那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把空碗朝林玄面前一推。
“酒没毒。”
他舔了舔嘴唇,那条灰白色的舌头在绿色灯光下格外刺目。
“那碗也没毒。年轻人,你多心了。”
“那我为什么要喝?”
“因为那是敬长生天的礼数。”呼日勒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你是青湖部的特勤,你在北漠的土地上吃饭,拿刀,领兵。你不敬长生天,你敬谁?”
“我敬让我活着的人。”
林玄端起那碗奶白色的液体,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异味。
或者说,被某种浓烈的奶味掩盖了。
呼日勒盯着他的动作,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期待。
林玄看到了。
他的手稳稳地举着那只碗。
然后——
他把碗放下了。
“不喝了?”呼日勒的声音没有变化。
“我肚子不好。乳制的东西喝了会拉肚子。”
“荒唐。”
“确实荒唐。但大祭司强迫一个肠胃不好的人喝奶,是不是更荒唐?”
呼日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一下。
帐篷门帘无声掀开。
两名黑袍祭司走了进来,站在林玄身后,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年轻人。”
呼日勒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层虚伪的温和被彻底撕掉。
“你抢了我的粮。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坐在我面前,不肯喝我给你的东西。这是在打我的脸。你知道在北漠,打大祭司的脸是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你身后那两个人会把你架起来,扔进祭坛的火堆里。活着烧。”
帐篷里温度陡降。
林玄能感觉到身后那两名祭司逼近的气息,冰冷的,带着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人才有的阴寒。
“然后你的人,那些残废,那些瘸子瞎子,也会跟着你一起烧。作为对长生天的献祭。”
呼日勒的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大祭司,你威胁错人了。”
林玄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三分玩笑的轻松。
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冷到骨头里的坚硬。
“我林——我巴雅尔,在南朝的战场上爬过死人堆,在攻城战里被箭射穿过肩膀,在刀口上舔过血。你拿火烧来吓我?”
他猛地转身,直视身后两名黑袍祭司。
那两名祭司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松手。”
祭司不动。
“我说,松手。”
林玄的右手在桌下动了一下,一道寒光闪过。
匕首抵在了呼日勒的咽喉上。
帐篷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日勒低头看着那把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匕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类似好奇的神色。
“让他们退后。”
林玄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否则我们三个一起死。”
呼日勒看了他三息。
然后微微抬起手。
两名祭司退后一步。
林玄没有收回匕首。
“大祭司,我来之前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杀我容易。但杀了我之后的事,你想过没有?”
呼日勒的眉毛微微挑起。
“青湖部今天抢了粮。全营都看到了。赤那放了话,让其他部族也去抢。你信不信,明天天亮之前,白鹿部、金雕部、银狐部,全部会动?”
“那又如何?”
“你能杀我一个人,你能杀所有人吗?”
林玄的匕首往前推了半分。
“你总共多少黑袍祭司?三十个?五十个?联军多少人?八万!你能用你的白骨粉毒死八万人?你能把八万人全丢进火堆?”
呼日勒歪歪头,有些疑惑:
“白骨粉?你怎么知道那东西的?”
“我不光知道白骨粉。”
林玄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还知道你那些白骨法杖的骨头是从哪里来的。不是牛骨,不是羊骨,更不是什么圣兽的骨头。那是人骨。你用人骨磨成粉,掺在酒水里,能让人在一个时辰内心脏停止跳动。剂量减半,则会让人神智错乱,出现幻觉,行为失控。对不对?”
呼日勒点点头,承认了。
“杀几个人而已,让他们去见长生天,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
呼日勒忽然抬头,浑浊的目光中爆射出精光:“你到底是谁?”
“我是青湖部的特勤,巴雅尔。”
“你不是。”
呼日勒的目光变成了审视猎物的猛禽。
“巴雅尔是个粗人,他不可能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祭司,你问错问题了。”
林玄收回匕首,利落地插回腰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在原地的呼日勒。
“你不该问我是谁。你该问的是——我要什么。”
呼日勒沉默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情绪翻涌如暗流。
愤怒,忌惮,好奇——
“你要什么?”
呼日勒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粮草。”林玄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青湖部的粮草配额翻倍。跟铁狼部平级。”
“不可能。”
“第二个条件。”
林玄竖起第二根手指。
“青湖部的伤兵,全部编入后方辎重营。不再参与前线攻城。直到他们伤好为止。”
“我说了,不——”
“第三个条件。”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林玄弯下腰,凑近呼日勒,压低了声音。
“下次杀人,可别再用人骨了,换成牛骨吧……”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八万联军的每一个人。你觉得他们知道自己喝的酒、吃的肉里掺过人骨粉之后,会怎么做?”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呼日勒死死盯着林玄,那双眼里的光芒不断变换。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第一条,可以。”
呼日勒的声音干涩。
“第二条,我做不了主,要赤那点头。”
“他会点头的。”
“第三条——”
呼日勒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的笑全然不同。
不是威胁,不是虚伪,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猎物逗乐了的猎人的笑。
“草原上,人和牛,没什么区别。”
“不过,我答应你了。”
“你很有意思。”
他抬手,示意门口的祭司让开。
“出去。今天的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林玄直起腰。
“大祭司英明。”
“滚。”
林玄转身走向帐篷门口。
“等等。”
呼日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以为你赢了?”
呼日勒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如同某种冬夜的風。
“年轻人,你今天拿刀指着我的喉咙。这件事,我记下了。”
“大祭司好记性。”
“我确实好记性。”
呼日勒的目光穿透了帐帘,落在林玄的背上。
“你最好祈祷,不要让我真正生气。”
“否则,下次就不是什么人骨粉的事情了。”
林玄掀开帐帘,走进夜色中。
乌日图和阿莎雅同时迎上来。
“怎么样?”
乌日图的声音都在发抖。
“粮草翻倍。伤兵不用上前线。”
“什么?”
乌日图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林玄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北漠的月亮又大又冷,照得满地霜白。
阿莎雅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没杀你。”
“没有。”
“为什么?”
林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因为我比他想象中的更有用。也比他想象中的更难杀。”
他迈步朝青湖部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快点。接下来的事更多。”
三人走出十几步。
阿莎雅忽然开口。
“他放过你,不是因为你威胁了他。”
林玄的脚步没停。
“是因为他想利用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里跳?”
“阿莎雅。”
林玄回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他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就看最后,谁先被谁吃干抹净。”
阿莎雅的眉头紧锁。
“你太自信了。”
“不是自信。”
林玄的笑容收敛,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那是大平原尽头,南朝边境的方向。
“是没有退路。”
夜风猎猎。
远处的祭坛上,火焰还在燃烧。
而在那火焰的映照下,呼日勒依然坐在帐中,面前的矮桌上,那碗奶白色的液体原封未动。
他伸出手,端起那只碗。
看了片刻。
然后一把掀翻。
白色的液体倾泻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响。
地毯的毛皮表面,出现了一片焦黑的灼痕。
呼日勒看着那片灼痕,忽然低低地笑了。
“聪明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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