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八万人,长生天的祭礼
林玄把阿莎雅推进帐篷的时候,手劲儿不小。
这女人心思太重,盯着他看的眼神里藏着太多审视。他现在没心情应付这份探究。
“待着,别乱跑。”
丢下这句话,林玄反手扯下厚重的皮质帘子,将寒风和那双复杂的眸子一并隔绝在外。
他没进主帐,而是顺着帐篷边缘的阴影,蹲在了一处背风的土堆旁。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后背一阵黏糊糊的凉意。
那是冷汗,在大祭司那座绿荧荧的帐篷里憋出来的冷汗,此刻被北漠的夜风一吹,像冰针一样扎进毛孔。
林玄自嘲地扯了下领口。
宗师,甚至是大宗师。
这种层级的压迫感,不是靠特种兵的格斗技巧或者几句心理暗示就能抹平的。
在呼日勒面前,他那种“巴雅尔式”的狂妄,本质上是在钢丝绳上跳舞。
那老东西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叛逆的后辈,更像是在看一只长了奇特花纹的甲虫。
捏死,还是留着观察,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林玄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肉干,塞进嘴里死命嚼着,试图用牙齿的咬合感来缓解心脏那不正常的律动。
他刚才在演戏。
表现得像个自以为抓住了对方把柄、有些小聪明、又极度贪婪的愣头青。
只有让呼日勒觉得“此子可控”,他才能活着走下祭坛。
至于那些人骨粉、那些巫术的拆解,是他抛出的饵。
呼日勒这种玩弄人心一辈子的老狐狸,最不缺的就是自负。
他会觉得林玄这种人很有趣,甚至会生出一种“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的戏谑心态。
林玄要的就是这份戏谑。
“失算了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原本以为大祭司不在营中,才敢煽动青湖部哗变,借此搅乱赤那的布局。
谁承想,那老家伙竟然玩了一手“神降”。
子时,长生天之眼。
林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层中那颗暗金色的竖瞳。
那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投影仪能做出来的效果,那是某种精神意志与天地元气共鸣后的产物。
呼日勒,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盯着他了。
就在林玄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时,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啧啧,竟然活着从祭台出来了。南边的家伙,你运气不错啊。”
林玄没回头,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赤那。
这位铁狼部的特勤,联军名义上的统帅,此刻正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悄无声息地站在雪地里。他手里拎着一壶酒,酒气在寒气中化作白雾。
“大帅半夜不睡觉,来我这破坑蹲着,有何指教?”
林玄慢慢站起身,转过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巴雅尔标志性的、混不吝的横劲儿。
赤那没接话,而是跨过一截断裂的拒马,走到林玄面前,把酒壶递了过去。
“喝一口?没毒,也不是人骨头磨的。”
赤那的话里带着钩子。
林玄眼皮跳了一下,大大方方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顺着喉咙下去像一团火。
“大帅的消息真灵,我才从祭坛下来几分钟,您连大祭司跟我说了什么都知道了?”
“呼日勒那老东西,除了那几招吓唬人的手段,也没别的花样。”
赤那夺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眼神有些深。他看着林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巴雅尔,你以前杀个羊都手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敢拿刀指着大祭司的脖子,整个北漠,你是头一个。”
林玄心里咯噔一下。
赤那在试探。
这家伙显然比呼日勒更了解“巴雅尔”的过去。
“死过一次的人,胆子总是会大一点。”
林玄拍了拍肩膀上的积雪,语气生硬,“在靖北城下,我看着五百兄弟被火炮轰成碎肉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老子能活下来,这辈子再也不跪任何人。”
“包括我?”赤那逼近一步。
“包括你。”林玄直视他的眼睛,眼神里全是戾气。
空气安静了片刻。
赤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军营里传出很远。
他用力拍了拍林玄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拍进地里。
“好!有这股子狠劲儿,才配做我赤那的兄弟!青湖部交给你,我放心。”
赤那凑近林玄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语调变得阴冷。
“大祭司答应给你的粮草,明天一早就会送到。但巴雅尔,你要记住一件事。这营里,能让你活下去的人是大祭司,但能让你死的人,只有我。”
“大帅的话,我记住了。”林玄面无表情。
“记住就好。明天,我要看到青湖部的战旗飘在最前面。”
赤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黑暗。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对了,你那小娘子阿莎雅……味道不错吧?那是青湖部最烈的马,别让她把你踢废了。”
林玄看着赤那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的横劲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赤那不信他。
甚至,赤那已经确定他不是巴雅尔了。
但赤那没有揭穿,反而顺水推舟给了他粮草。
为什么?
因为赤那也需要一个变数。
在这场名为“南征”的棋局里,大祭司呼日勒是棋手,赤那是棋子。
而现在,赤那想把林玄这枚突如其来的弃子,变成捅向棋手后心的一把尖刀。
“这北蛮营地,还真是个养蛊的好地方。”
林玄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帐篷。
账内,阿莎雅还没睡。
她蜷缩在羊毛毡的一角,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没开刃的装饰短刀。
看见林玄进来,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赤那找你干什么?”
“来送终,顺便送点酒。”
林玄大喇喇地在阿莎雅对面坐下,开始脱掉那件沾满了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皮甲。
阿莎雅皱着眉,看着林玄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
那是这段时间他在战场上留下的勋章,有些还没结痂,透着一股惨烈的红。
“你到底是谁?”
阿莎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你不是巴雅尔。巴雅尔的后背有一块狼头刺青,那是他成年礼的时候,我阿爸亲手刺上去的。你没有。”
林玄脱衣服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赤裸着精壮的上身,直面阿莎雅。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但阿莎雅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正向她笼罩过来。
“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林玄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阿莎雅挺起胸膛,毫无惧色地回望:“你救了青湖部,抢了粮食。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带我的族人活下去,你就是巴雅尔。”
林玄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对同类人的认可。
“聪明。”
他重新坐回地毯上,随手扯过一条毯子盖在腿上。
“明天开始,会很乱。白鹿部、金雕部那些饿疯了的狼,看到青湖部有吃的,会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林玄指了指阿莎雅。
“你,带上乌日图,去把粮草分了。记住,不要偷偷摸摸地分,要在大帐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分。要让每一块肉的味道,都顺着风飘进其他部族的帐篷里。”
阿莎雅一愣:“你疯了?那会引起哄抢的!”
“我要的就是哄抢。”
林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不抢,这把火怎么烧得起来?不烧起来,大祭司和赤那,怎么会打起来?”
他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篷顶端的透气孔。
“睡觉。明天,带你去杀人。”
……
与此同时,帅帐内。
赤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沾血的狼牙坠子。
阿日斯兰站在下首,神色凝重。
“大帅,查清楚了。巴雅尔在靖北城混战中确实失踪了半个时辰。再出现时,他一个人杀了三个乾军校尉。但根据我们留在城内的暗桩回报,那个时间段,城墙上根本没有发生过那种规模的激战。”
赤那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狼牙。
“南边来的泥鳅,钻进咱们的锅里了。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却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巴雅尔看女人的时候是贪婪,他看女人的时候……是在看猎物。”
“那为什么不现在抓了他?”
“为什么要抓?”
赤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靖北城”三个字上。
“大祭司想要长生天的祭礼,想要这八万人的命去填那个坑。我不想给。这只泥鳅既然想闹,就让他闹得翻天覆地。等他把水搅浑了,我才好浑水摸鱼。”
赤那转过头,眼中满是野心。
“通知下去,明天青湖部分粮的时候,让咱们的人离远点。谁要是敢去阻拦,直接剁了。”
“是!”
黑夜笼罩下的联军大营,看似安静,实则像是一座堆满了火药的火山。
只需一点火星。
而林玄,就是那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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