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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牺牲与奋斗的意义


松潘草地。

一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当地人称之为“死亡之海”。

当车队抵达草地边缘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有路,没有树,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干地。

入眼之处,尽是墨绿色的、长满水草的泥潭,一望无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着地平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腐烂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里,安静得可怕。

队伍,踏入了草地。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脚从烂泥里拔出来。

第一天,所有人都还能咬牙坚持。

到了第二天,饥饿感开始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每个人的胃。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第三天,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寒风,无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体温在迅速流失。

一名年轻的队员,在拔脚的时候,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里。

“救我!”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周围的队员立刻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拉他,却被猎鹰一声怒吼制止。

“不许动!是沼泽!”

那名队员越是挣扎,身体陷得越快,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死亡的恐惧,让他那张年轻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晓阳动了。

他解下背上的行军包,用力扔到那名队员身前的一片草丛上,同时大吼:“趴在包上!别动!”

紧接着,他自己也趴了下来,将身体的重量,尽可能地分散在草甸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条备用绳索,奋力向前抛去。

绳索的另一头,被猎鹰和另外两名队员死死拽住。

一场惊心动魄的拔河,在这片死亡之海展开。

最终,那名队员被硬生生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

他瘫在烂泥里,浑身颤抖,放声大哭。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在刚才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地,究竟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杀机。

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夜晚,他们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宿营。雨还在下,根本生不起火。

所有人背靠着背,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这足以冻死人的湿冷。

七天七夜。

当他们最终走出草地,看到远处炊烟升起的人家时,所有人都虚脱了。

他们瘦得脱了相,浑身沾满了烂泥,看起来比乞丐还要狼狈。

但他们的眼神,却都变了。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洗尽了所有浮华与软弱之后,才能拥有的眼神。

坚硬,沉静,像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钢铁。

赵晓阳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死亡之海”。

那就是,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希望。

走出草地,进入甘南。

车队碾过黄土高原的沟壑,空气中干燥的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车窗上。

所有人都沉默着。松潘草地那七天七夜的记忆,像一道烙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队伍里那个最年轻的队员,已经不再说笑,只是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装备,眼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车内的气氛压抑,却不颓丧。那是一种被极限环境压缩、提纯后剩下的坚韧。

“前方,腊子口。”猎鹰的声音通过车载电台传来,简短,有力。

赵晓阳的目光从窗外苍凉的黄土高坡收回,落在了膝盖上摊开的地图上。

那是一个被红蓝箭头反复标记的、极其狭窄的隘口。

车队停在山口之外。

赵晓阳推门下车,一股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肺中。他抬头望去。

两侧是直插云霄的绝壁,斧劈刀削,寸草不生。中间是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裂缝,一条名为“腊子河”的湍急溪流从谷底奔腾而过,河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

这里,就是天险。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八个字,在此地,不是形容,是陈述。

“当年,他们就是从这里打上去的。”赵晓阳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他能想象,当年的红军战士,面对这样一道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屏障时,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壮。

“猎鹰。”赵晓阳没有回头。

“到!”

“把攀登索给我。”

猎鹰的身体明显一顿,他快步走到赵晓阳面前,脸色严肃:“首长,这里风大,岩壁湿滑,太危险了。”

赵晓阳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有些路,不亲手摸一摸,不知道有多硬。”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猎鹰的肩膀,望向那陡峭的岩壁。

“有些血,不亲身站一站,不知道有多热。”

猎鹰喉结滚动,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转身,从车上取下全套最顶级的攀岩设备,亲自为赵晓阳穿戴检查。每一个卡扣,每一条绳索,他都检查了三遍。

“我们给您做保护。”猎鹰沉声道。

赵晓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壁下,双手抓住了冰冷的岩石。没有丝毫犹豫,他双腿发力,身体如同一只壁虎,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健。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百丈深渊。冰冷的岩石摩擦着他的指节,很快就渗出了血丝。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让他的手掌变得又滑又黏。

猎鹰和小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紧紧拽着保护绳,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在峭壁上缓慢移动的身影。

攀到半途,赵晓阳的体力消耗巨大,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停下来,将自己固定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人和车,已经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

一股眩晕感直冲大脑。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疲惫与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燃烧的决绝。

他不再向上看,不再向下看,只专注于眼前和手下的每一寸岩石。

一个小时后,当他的手,终于搭上隘口顶端那片平地时,整个人已经虚脱。

他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稀薄而寒冷的空气。

阳光,恰好在此时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

他撑起身体,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蜿蜒曲折,隐没在群山之间。

他赢了。

不是赢了这座山,而是赢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什么困难,能让他感到畏惧。

……

三天后,会宁。

这座黄土高原上的小城,因为三支历经磨难的军队在此会师,而被永远地载入了史册。

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赵晓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风霜和疲惫却无法掩饰。三个月的苦行,让他瘦了十斤,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辰。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会师纪念塔下。

他没有看塔身上那激昂的题词,也没有去瞻仰周围的纪念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嬉戏的孩童,看着路边叫卖的小贩,看着那些沐浴在午后阳光下,脸上洋溢着平和与安稳的普通人。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所有牺牲与奋斗的意义。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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