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轴承里的月光

车间的灯泡忽明忽暗时，叶辰正在给车床换轴承。

新轴承是王老板送的进口货，钢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镊子夹着轴承，往主轴箱里放的瞬间，指尖突然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轴承上，像颗凝固的红豆。

“叶哥！”赵磊递过创可贴，自己手里还攥着半截砂纸，正打磨着锈迹斑斑的齿轮，“歇会儿吧，都快十二点了。”

叶辰摇摇头，用酒精棉擦了擦伤口，酒精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机床的导轨上，像铺了层碎银。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月夜带着他来车间，说“月光下的机床最诚实，哪里不平都能照出来”。

“孙师傅呢？”他问。

“在那边给小胖讲图纸呢。”赵磊朝角落努努嘴。

老孙果然蹲在木箱上，手里捏着支粉笔，在地上画着零件草图，王小胖趴在旁边，鼻尖快贴到地面，校服后背沾着块油污，像只笨拙的小熊。“你看这轴承座，”老孙的声音带着沙哑，“内径必须比轴承外径小零点零二毫米，这叫‘过盈配合’，松了会晃，紧了转不动，跟做人似的，得有分寸。”

小胖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指着窗外：“孙爷爷，月亮跟着咱们走呢！”

老孙抬头看了看，笑了：“那是月亮想看看咱们的老伙计啥时候能转起来。”

叶辰换好轴承，合上主轴箱，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地一声转起来，起初还有点卡顿，随着润滑油慢慢渗透，转速越来越平稳，主轴在月光下划出圈银色的弧，像条游动的鱼。

“成了！”赵磊高兴地拍起手，震得灯泡又闪了两下。

老孙拉着小胖凑过来，看着车床空转，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看这转速多匀，”他指着主轴，“比黄志强那时候强多了，他当年为了省电，总让机床‘饿肚子’，转速忽快忽慢，车出来的活儿全是废品。”

叶辰关掉机器，金属冷却的“咔嗒”声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墙角，拿起父亲的老账本，借着月光翻到某页——上面记着1998年的中秋，父亲买了两斤月饼，分给加班的工人，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月亮，旁边写着“机器要休息，人也要团圆”。

“明天就是中秋了。”他合上账本，“上午停工半天，大家回家过节。”

“叶哥不回去看看？”赵磊问，语气里带着小心。

叶辰的动作顿了顿。他给妻子打过电话，想接念念来车间看看，妻子说陈医生带念念去邻市看外婆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了，”他拿起扳手，“把铣床的轴承也换了，争取节后开工。”

赵磊还想说什么，被老孙用眼神制止了。老人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块月饼，掉了角，芝麻撒了一地。“这是张婶给的，五仁馅的，你尝尝。”

叶辰咬了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突然想起五年前的中秋，他也是这样在车间加班，妻子带着念念来送月饼，念念举着块月饼，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吃，月亮圆”。

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破窗照在玻璃柜上，里面的老物件都笼着层柔光。父亲的车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考勤表上的字迹依稀可见，那半截粉笔安静地躺在铁皮盒里，像段没说完的故事。

“叶哥，你看！”小胖突然指着玻璃柜，“那把量规在发光！”

众人凑过去看，果然，父亲留下的那把量规，在月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银辉，刻度线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是月光照的。”赵磊笑他。

“不是！”小胖急得脸通红，“是量规自己在发光！孙爷爷说，用心做的东西，会藏着光。”

老孙摸了摸小胖的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量规的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温柔。

后半夜，大家轮流打盹。叶辰靠在车床旁，没睡着，听着赵磊的呼噜声、老孙的梦话、小胖翻身的动静，心里突然很踏实。他想起父亲说过，机器和人一样，得抱团取暖，单打独斗成不了事。

天快亮时，他悄悄起身，给每个人盖上件外套——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盖到老孙身上时，老人突然睁开眼，咧嘴笑了：“睡不着？”

“嗯。”

“想念念了？”

叶辰点头。

“去看看吧。”老孙坐起来，揉了揉腰，“我跟赵磊盯着，你去邻市，把孩子接回来过节。”

“车间……”

“车间有我们呢。”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当年总说，挣钱是为了家，忘了家，挣再多钱也白搭。”

叶辰没再推辞，拿起外套往外走。月光还没散，在地上铺了条银路，他回头望了眼车间，灯泡亮着，像只醒着的眼睛，玻璃柜里的量规依旧泛着光，像颗不会灭的星星。

坐最早一班车去邻市时，车窗上凝着层水汽。叶辰用手指画了个月亮，突然想起那首童谣：“小锤子，敲敲敲，大机器，跑跑跑……”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我来接念念，带她去看会发光的量规。”

车到站时，太阳刚升起来。他站在幸福小区门口，看见妻子牵着念念走出来，小姑娘穿着黄色的连衣裙，辫子上扎着红蝴蝶结，像朵迎着太阳的向日葵。

“爸爸！”念念挣脱妈妈的手，扑进他怀里。

叶辰抱起女儿，感觉心被填得满满的。妻子站在旁边，眼里闪着泪光，递过来个保温桶：“张婶说你们在车间加班，煮了点粥。”

“陈医生呢？”叶辰问。

“他回医院值班了，”妻子的声音很轻，“他说，让我们好好过节。”

叶辰牵着念念的手，走在阳光下。小姑娘仰着头，叽叽喳喳地问：“爸爸，会发光的量规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星星？”

“比星星还亮。”叶辰说。

他想起车间里的老伙计们，想起玻璃柜里的老物件，想起那台重新转动的车床。突然觉得，这个中秋，他不仅找回了月亮，还找回了比月亮更亮的东西——

是轴承里藏着的月光，

是量规上凝着的匠心，

是一群人围着机床，

把日子磨得发亮的，

那份热热闹闹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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