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旧识新痕

叶辰推开小院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像在跟他打招呼。院里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柴火堆旁还放着个生锈的铁桶，里面盛着半桶清水，水面漂着片荷叶——想来是老马怕蚊子多，特意放的。

他放下帆布包，走到屋檐下的石桌旁，把头盔轻轻放在桌上。头盔的裂痕处被人用胶带仔细粘过，胶带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上面，那些掉漆的地方露出银灰色的铁，倒像是特意镶上去的亮片。

“咔哒。”

身后传来响动，叶辰猛地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颗刚摘的黄瓜。老太太看见他，眼睛先是瞪得溜圆，手里的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瓜滚了一地。

“你……你是……”老太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叶辰认出她是隔壁的张奶奶，当年他还常帮老太太扛米袋。他弯腰去捡黄瓜，指尖刚碰到瓜皮，就被老太太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像枯树枝，却攥得极紧。

“小叶？真是你？”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你可算出来了！老天有眼啊！”

叶辰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张奶奶，是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抹着眼泪，捡起滚远的黄瓜往他手里塞，“快拿着，刚摘的，脆着呢。”她拉着叶辰往屋里走，“走，到奶奶家吃饭，我给你煮鸡蛋，补补身子。”

叶辰被她拽着胳膊，鼻尖泛酸。他记得小时候，张奶奶总把煮好的鸡蛋塞给他，说“男孩子多吃蛋，长得壮”。后来他出了事，街坊邻里避之不及，想来张奶奶这些年也受了不少闲言碎语。

“奶奶，不用了，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那哪行！”老太太瞪起眼睛，像当年一样带着点威严，“你马叔昨天就跟我说了，说你今天出来，我一早就煮好了粥，还给你摊了鸡蛋饼。”

张奶奶的屋子收拾得干净，八仙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卧着两个白胖的鸡蛋，旁边的盘子里堆着金黄的鸡蛋饼，还冒着热气。叶辰坐下时，看见桌角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眉眼跟张奶奶有几分像。

“那是我家老头子，”张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柔和下来，“以前是警察，总说‘人犯错不可怕，改了就好’。他要是还在，见你回来，指定得拉着你喝两盅。”

叶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葱花的香味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像回到了十几年前，他放学回家，总能闻到张奶奶家飘来的饼香。

“慢点吃，不够奶奶再给你摊。”张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的慈爱像晒过的棉被，暖乎乎的。

正吃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马扛着个工具箱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咧嘴一笑：“我就说张奶奶准会给你做好吃的。”他把工具箱往墙角一放，“跟你说个事，汽修厂老板说，你明天就能去上班，工钱跟我一样，管吃管住。”

张奶奶拍了下手：“这可太好了！小叶手巧，修东西是把好手。”

叶辰放下筷子，心里涌过一股热流。他原以为出来后会面对一片空白，却没想到处处是暖意——老马的粥，张奶奶的鸡蛋饼，甚至素未谋面的汽修厂老板，都在为他铺着一条回来的路。

下午，老马上班去了，叶辰收拾屋子。小院的厢房不大，却样样齐全：旧木床铺着新褥子，衣柜门上贴着张泛黄的电影海报，是他当年最喜欢的一部动作片。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杯沿有个小豁口，他认得，这是自己以前用的杯子。

“老马这心思，真是……”叶辰摩挲着杯沿，嘴角忍不住上扬。

收拾到行李底层时，他摸到个硬纸壳，打开一看，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和老马在汽修厂门口的合影，两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勾着肩膀笑得傻气。下面还有几张，是街坊邻居的笑脸，有卖早点的老板，有修鞋的大爷，甚至还有当年总跟他拌嘴的水果店老板娘。

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拍的，老马站在看守所门口，举着张写着“等你出来”的纸牌，背景里的树绿得发亮。

叶辰把照片一张张摆到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每个人的笑脸都泛着光。他突然想起狱警跟他说的话：“外面总有人惦记着你，别辜负了这份心。”

傍晚时，张奶奶端来一碗炖排骨，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快趁热吃，你马叔说你爱吃这个。”老太太放下碗，又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当年你放我这的，说怕万一……现在给你。”

红布包里是个存折，还有一串钥匙。叶辰认出那是自己以前住的出租屋钥匙，存折上的数字不多，却是他当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奶奶，您一直替我收着？”

“傻孩子，你那时候跟我说‘万一我回不来，就把钱给老马’，我知道你是怕他日子苦。”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好了，你们哥俩又能搭伙过日子了。”

叶辰攥着红布包，指尖发烫。他想起当年自己冲动之下酿了错，被带走时只来得及把存折和钥匙塞给张奶奶，没想到她真的替他守了这么多年。

晚饭时，老马买回了卤味和啤酒，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碰了个杯。啤酒沫溅在叶辰手上，他舔了舔，是久违的清爽。

“明天去厂里，我带你认认人。”老马给他夹了块酱牛肉，“王老板那人实在，知道你情况，说就当多收个能干的伙计。”

“嗯。”叶辰点头，喝了口啤酒，“以后……好好干。”

“这就对了。”老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等攒点钱，咱把那摩托车修好，周末就骑着去兜风，跟以前一样。”

夜色慢慢浓了，葡萄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叶辰看着老马的笑脸，听着远处的蝉鸣，突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正被一点点填满。那些曾经以为失去的温暖，原来一直都在，像这院里的葡萄藤，悄悄爬满了墙头，只等他回来，就能收获一架子的甜。

他举起酒杯，对着漫天星光，也对着自己说：“回来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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