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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欢迎来到地狱,耗材们


巴鲁王国东境,前线新兵营。

一只绿头苍蝇撞在眼睑上。

诺亚下意识闭眼,睫毛颤动。脚下军靴陷进烂泥,拔出时发出吸吮声。暗红血水混着黄浊尿液,在帐篷间的排水沟里缓缓蠕动,冒出细密气泡。几只硕大灰鼠并不怕人,蹲在破败帐篷边,啃食着一截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指骨。

这就是炮灰新兵营。

或者说,屠宰场前的圈栏。

“啪!”

鞭梢撕裂空气,在满是污垢的地面抽出一道深痕。泥浆飞溅,落在一张张稚嫩且惊恐的脸上。

“都给老子动起来!一群没卵蛋的软脚虾!”

独眼军士站在高处,手里马鞭指着营地角落满溢的粪坑。脸上横肉随着咆哮剧烈抖动,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

“不想晚上睡在屎堆里,就给老子去掏!用手!用桶!不管你们用什么,日落前弄不干净,谁也别想吃饭!”

诺亚身躯一僵。

视线扫过周围。数十个同样戴着铁项圈的少年,面色如土。没人敢动。

“聋了?”

独眼军士狞笑,大步跨下土坡。

皮靴重重踹在离得最近的一名少年屁股上。里奇,那个在路上还因为想家而哭鼻子的瘦弱男孩,整个人栽进泥水里。还没等爬起来,雨点般的鞭子已经落下。

皮肉绽开。鲜血瞬间染红了满是泥垢的麻布衣衫。

里奇惨叫声凄厉,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

诺亚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嵌入掌心。

不能看。

看了会发抖。发抖会被注意到。

周围少年们像一群受惊鹌鹑,缩着脖子,眼神麻木而空洞。没人敢上前求情,甚至没人敢流露出一丝同情。恐惧像是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这就是所谓的军队?

这就是母亲曾经口中“为国尽忠”的地方?

不。

这里没有荣耀。只有牲口和屠夫。

诺亚低下头,默默走向粪坑。双手插入冰冷滑腻的污秽中。触感令人作呕,胃部剧烈翻涌。强忍着呕吐冲动,机械地重复着掏挖动作。

必须干活。

必须顺从。

他再次提醒自己。

在这里,自己的名字都毫无意义。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只有一个冰冷代号——耗材。

……

傍晚。残阳如血。

破旧木桶被重重顿在泥地上。桶里装着发黑的液体,表面漂浮着几片烂菜叶,映照出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开饭!”

负责伙食的老兵用长柄铁勺敲击桶沿,发出当当脆响。

诺亚排在队伍末尾。

领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面包,硬得像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霉斑。还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腹部发出雷鸣般抗议。

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诺亚双手捧着那块发霉面包,像是捧着绝世珍宝。刚想找个角落狼吞虎咽,几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三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围了过来。

眼神贪婪,盯着那块黑面包。

“新来的,懂规矩吗?”

领头老兵咧嘴,露出一口残缺黄牙。没等回答,一只粗糙大手直接伸过来,一把夺走面包。

“这算是孝敬前辈的。”

诺亚愣住。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救命的口粮。

“还给我!”

瘦弱身躯猛地扑上去,试图夺回食物。

砰!

一只坚硬拳头狠狠砸在腹部。

剧痛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诺亚整个人弓成虾米,重重摔在泥地里。手中木碗打翻,清汤洒了一地,瞬间渗入泥土。

“还敢动手?反了你了!”

几只大脚雨点般落下。踹在背上、腿上、肋骨上。

诺亚蜷缩着,双手护住头。视线透过手臂缝隙,看到周围不少新兵都在低头喝汤,没人敢往这边看一眼。

只有一个老兵。

坐在不远处的草垛上,嘴里叼着根草根。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两只狗抢食。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

那三个强盗骂骂咧咧地走了,手里抛着那块抢来的黑面包。

诺亚躺在泥水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没有哭。

眼泪在这里是最廉价的液体,比尿液还不如。

这就是现实。弱肉强食。在这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地狱里,文明和道德早已被扔进粪坑。想要活下去,要么变成野兽,要么变成石头。

……

深夜。

营地鼾声如雷。

诺亚缩在破烂帐篷的角落,腹部饥火烧得令人发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母亲绝望的脸,和里奇皮开肉绽的背。

忽然。

一样东西带着风声飞来,精准砸在怀里。

硬邦邦的。

诺亚一惊,下意识伸手抓住。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手中之物。

半块黑面包。

虽然被咬过,虽然依旧发霉,但此刻却散发着致命诱惑。

猛地抬头。

白天那个叼草根的老兵,正侧躺在不远处的草铺上。背对着这边,声音低沉沙哑。

“吃吧。”

鲍里斯。

诺亚记得这个名字。听说是活过了三次冲锋的老兵油子。

“谢……谢谢。”

诺亚狼吞虎咽,甚至没咀嚼就硬生生吞下。噎得直翻白眼,抓起地上水壶灌了一口脏水。

“为什么?”诺亚擦着嘴,声音很轻。

鲍里斯翻了个身。

月光照亮了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一道狰狞伤疤从额头斜跨过鼻梁,直到下巴,将整张脸劈成两半。

“看你眼神像条狼崽子。不像白天那个哭鼻子的废物。”

鲍里斯吐掉嘴里草根,眼神却没看诺亚,而是盯着帐篷顶端的破洞。

“记住了,小子。在这个鬼地方,想活命,就别当英雄。”

“军官让你冲,你就喊得最大声,跑得最慢。看见敌人别急着拼命,先找死人堆。往脸上一抹血,往地上一躺。只要不被踩死,就能活。”

诺亚愣住。

从小听到的故事里,英勇的骑士都是冲锋在前,视死如归。

“那……那是逃兵。”

“逃兵?”

鲍里斯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

“那是贵族老爷们的说法。他们坐在后面喝着红酒,搂着女人,当然希望咱们这群傻子去填线。”

鲍里斯坐起身,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恐怖伤疤,又指了指帐篷外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王国旗帜。

“看看这玩意儿。这是老子第一次冲锋留下的。为了所谓的王国荣耀。”

“结果呢?抚恤金被克扣,粮饷发的是霉面包,武器是生锈的铁片。咱们的命,在那些老爷眼里,还不如一匹骑士的战马值钱。”

“往前冲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咱们只是在夹缝里,偷一条命回来。”

诺亚沉默。

手中紧紧攥着剩下的一小块面包屑。

世界观在崩塌。

原来那些高歌猛进的史诗,剥开华丽外衣,里面全是爬满蛆虫的腐肉。

“为什么不跑?”诺亚问。

鲍里斯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抬手指向营地边缘。

几根高耸旗杆矗立在夜色中。杆顶,挂着几具风干尸体。在风中晃晃悠悠,像是什么诡异的风铃。

“看见那几个倒霉蛋了吗?上周跑的。被督战队抓回来,活剥了皮挂上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去?只要脖子上还带着这个……”

鲍里斯指了指诺亚颈间的铁项圈。

“你就永远是条狗。跑到天边,也是条丧家犬。”

诺亚摸了摸冰冷的铁环。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头顶。

没有出路。

这里是死局。

鲍里斯重新躺下,拉过破烂羊皮袄盖住头。

“睡吧。梦里啥都有。明天还要练怎么排队送死呢。”

……

接下来的几天。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突刺!收回!突刺!”

教官机械地喊着口令。

诺亚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重复着枯燥动作。

不教格挡。不教闪避。不教如何利用地形。

只教怎么排成整齐方阵,怎么把木棍捅出去,然后怎么用胸膛去迎接敌人的刀剑。

这根本不是在训练战士。

这是在流水线上加工零件。一个个标准的、廉价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血肉零件。

诺亚不再愤怒。

眼神逐渐变得像鲍里斯一样。浑浊,深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不再浪费体力去抱怨。不再试图反抗那些无谓的欺凌。

吃饭时抢得最快。挨打时护住要害。训练时节省每一分力气。

观察。

观察营地巡逻规律。观察围栏缺口。观察军官作息。

盲目仇恨杀不死敌人。只有活下去,像毒蛇一样蛰伏,才能等到那个咬断喉咙的机会。

夜深人静。

诺亚起夜,路过营地中央那顶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军官帐篷。

里面传来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忽然。

一阵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女人哭泣声,夹杂在男人粗鲁的淫笑中传出。

“别……大人……求求您……”

“装什么烈女!你们村的男人都死光了,以后跟着本大人,那是你的福分!哈哈哈!”

撕裂布帛的声音。

桌椅翻倒的声音。

诺亚僵在原地。

借着帐篷门帘并未拉严的缝隙。

看到白天那个对他们颐指气使、满口“王国荣耀”的独眼军士,正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按在桌上。旁边几个军官端着酒杯,满脸通红地起哄叫好。

少女绝望的眼神,正好对上缝隙外诺亚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

只有死寂。

诺亚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就是巴鲁王国的军队。

对外无能,对内残暴。比强盗更贪婪,比野兽更肮脏。

这就是自己要效忠的对象?

这就是年少无知的自己,曾经誓死保卫的国家?

去他妈的。

全都去死吧。

诺亚缓缓收回视线。没有冲进去送死。

转身。

回到黑暗角落。

弯腰,从烂泥里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粗糙棱角割破掌心,鲜血渗出。

痛感让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诺亚将石片藏进袖口,贴着手腕动脉。冰冷触感传来,让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刚进营地时惊恐无措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苟活的懦夫。

黑暗中。

一双眸子亮得吓人。

像是一头在此刻彻底觉醒、磨亮了獠牙的孤狼。

既然这世道不给人活路。

那就把这该死的王国,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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