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心要硬
天刚蒙蒙亮，巴乃的雾气还没散尽，营地就已经活了过来。
楚玉苏站在指挥帐篷外，看着两拨人马各自整装。
晨雾在她脚边流淌，打湿了冲锋衣的下摆，她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解子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陈皮阿四。
那老头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捆登山绳，背后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步伐比昨天稳健了许多，看不出是个八十多岁的人。
皮包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快有他半人高的大包，走路一颠一颠的，却满脸兴奋，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楚玉苏身边时，他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姐姐，我走了啊！”
楚玉苏点了点头。
解子扬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苏苏，”他开口，声音有些低，“那边的事，交给我。”
楚玉苏看着他，抬起手，慢慢比划：
——“活着回来。”
楚玉苏身边跟了一个看得懂手语的翻译。
解子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尽量。”
他转身，带着陈皮和皮包，以及那五十多人的队伍，消失在晨雾深处。
四姑娘山那边，还有另一条路。
楚玉苏收回目光，转向另一边。
这边的人马更多。
二京带队，齐八爷领头，二十个穿着专业防毒隔离服的伙计整整齐齐列队，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热武器。
防毒面具挂在腰间，头灯固定在头盔上，背后是鼓鼓囊囊的装备包。
刘丧站在队伍里，瘦高的个子被隔离服衬得更加单薄，脸上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强装的镇定。
阿宁的人也来了。
二十多个精干的伙计，装备不输二京这边，一看就是裘德考这些年砸钱砸出来的精锐。
阿宁走在最前面，高挑飒爽的身姿在晨雾里格外显眼，腰间那把小巧的匕首在走动间轻轻晃动。
两队人马很快汇合在一起。
二京和阿宁简短地交换了几句，然后各自招呼自己的人，开始编队。
楚玉苏没有插手。
她站在一旁，看着齐八爷和阿宁把两支队伍打散，根据特长重新组合。
有爆破经验的跟有爆破经验的编在一起，枪法准的负责火力掩护，身手灵活的负责探路侦察。
刘丧被编在齐八爷身边，负责随时监听周围的声音。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编队完成后，齐八爷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开始讲规矩。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下面不是你们以前去过的那些地方，凶险程度，比你们见过的任何墓都高。”
“第一，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有事报告，报告之后等指令，指令没下来之前，原地待命。”
“第二，遇到机关，不许乱动，不许乱摸，更不许自作聪明去破解。发现机关的第一时间，后退三步，大声报位置，等人来处理。”
“第三，信号方式——”
他拿起对讲机，演示了一遍。
“正常情况，每半小时报一次平安。遇到危险，按红色按钮，三短两长。发现重要东西，按绿色按钮，两短一长。听不懂指令的，重复一遍确认。确认不了，原地等。”
“都记住了？”
众人齐声应是。
齐八爷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下去之后，命是自己的，也是大家的。谁逞能，谁拖后腿，别怪老头子我不客气。”
众人沉默。
气氛忽然凝重了几分。
楚玉苏看着这一切，始终没有说话。
她今天不打算下去。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
她的战场不在地下。
地下那些机关、那些危险、那些随时可能死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冷冰冰的棋局损耗。
她要看的，是这盘棋怎么走。
谁会在里面死，谁会活着出来，谁会趁着混乱浑水摸鱼，谁会躲在暗处等着收网。
那才是她的战场。
心要够硬。
她对自己说。
队伍整装完毕，二京带路，一行人朝山上走去。
楚玉苏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穿过密林，绕过山坳，然后继续走，走向更深处。
一个小时后，队伍在一处裂缝前停下。
二京指着洞口，说：“就是这里。”
楚玉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洞口。
那个洞口十来天前，他们费了大力气用爆破手段炸开的。
可以同时供好几个人并排进入。
现在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小洞，勉强能伸进去一只手臂。
二京瞪大了眼睛，凑过去看了又看，满脸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回事？”
他回头看向楚玉苏，又看向齐八爷，最后看向那几个负责爆破的伙计。
伙计们也是一脸懵。
“二爷，我们炸开的确实是这么大的口子，绝对没错！”
“那这……”
二京隔着防护服挠了挠头，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是山体里那种东西搞的？”他不太确定地说，“要不……爆破手过来，把这里重新炸开？”
齐八爷一直没说话。
他从队伍后面走上前，在那洞口旁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岩壁，又凑近闻了闻，最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
铜钱在他手心转了几圈，然后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三枚铜钱落地、旋转、最后静静躺下。
齐八爷低头看着那卦象，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严厉了几分，“不对不对不对。”
他站起身，指着另一个方向。
“正门不在这里。”
二京愣住了：“不在这里？可是我们昨天……”
“你们炸开的是个偏门。”齐八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们这些傻小子，真是够生猛的，什么地方都敢胡乱进。”
他连连摇头。
“从这里进去，那就是妥妥的九死一生。大凶之相。”
二京的脸色变了。
阿宁的脸色也变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等等。”
是刘丧。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瘦高的少年，他站在原地，侧着头，像是在努力听什么。
“我听到——”他顿了顿，指向那个小洞口，“里面有人。活的。快死了。”
众人又是一惊。
几个伙计连忙凑过去，趴在洞口往里看。
小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
一只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血淋淋的。
那手在洞口挣扎着，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最后的求救。
刘丧蹲下身，凑近那只手，仔细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他说——”他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叫王胖子。让我们救他。”
二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王胖子？！”
他几乎是扑到洞口，抓住那只血手，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胖子！你还活着？！下面到底怎么回事？！二爷呢？”
洞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二京猛地回头，朝那些愣住的伙计吼道：
“快快快！都愣着干什么！救人！！”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围上去。
楚玉苏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血手，看着那只手在洞口无力地挣扎，看着那些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扩大洞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她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深，比任何时候都冷。
王胖子活着。
他从下面上来了。
虽然只剩一口气，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这说明，下面还有人活着。
楚玉苏的目光越过那个小洞，看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人敢用炸药了。
都用凿子一点点敲掉石块。
这些被新堆积上去的石头质地还比较脆。
岩壁上的小洞正在被一点点扩大，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那只血手，始终紧紧地抓着洞口边缘，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只手上。
照在那些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上。
楚玉苏看了一眼，扭头错开眼神。
即便知道这就是棋盘上该有的磨损，但看与不看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楚玉苏不得不承认 ，她需要适应。
只是她没想到一扭头对上了齐八爷的眼睛。
老头没吭声，只是看着她轻轻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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