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棋子的生命力
王胖子被从石缝里拖出来的那一刻，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腐烂，也不是单纯的污泥腥臭，而是一种混合了尸臭、脓血、排泄物、还有某种化学物质腐烂之后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臭。
几个靠得近的伙计当场就干呕起来，踉跄后退，脸色发绿。
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医疗组人员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王胖子，把他从那洞口完全拖了出来。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浑身上下糊满了深绿色的污泥，那污泥厚得几乎看不出衣服原本的颜色，只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东西，洇在那层绿泥上，触目惊心。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
睁得死大死大。
就那么直直地瞪着天，瞪着那些围着他的人，瞪着这片终于逃出来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有见过的阳光。
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楚玉苏原本站在人群外围。
楚玉苏无无法对上齐八爷那双温柔的包容着她这个小孩的眼神。
只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有去看王胖子。
她拨开人群，走到王胖子身边，蹲下身。
手套也没戴，直接伸手，按在他脖子侧面。
微弱的跳动，隔着一层黏腻的污泥，传到她指尖。
还活着。
楚玉苏收回手，站起身，朝医疗组点了点头。
几个人连忙把王胖子抬上担架，往医疗帐篷那边飞奔而去。
楚玉苏站在原地，看着那担架消失在帐篷里。
她没有跟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些污泥和暗红色的东西。
很久。
帐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没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大夫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老、老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玉苏看着他。
那大夫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
“您……您自己去看看吧。那胖子身上，被人刻了字。”
楚玉苏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迈步，朝医疗帐篷走去。
帐篷里的灯开得很亮，惨白的光线照着正中央那张简易手术台。
王胖子躺在上面，身上的污泥已经被初步清理过，那身烂成布条的衣服被剪掉扔在一边，身上搭着一条崭新的毯子。
可那条毯子，已经被血水洇透了。
两个医生正围着他，不停地用纱布清理着什么。那纱布按上去，没一会儿就吸饱了血水，变成一团暗红。换一块，又是一团暗红。
楚玉苏走过去。
她看到了。
王胖子的皮肤上，全是鸡蛋大小的烂疮。
不是三五个，不是十几个，是遍布全身。
前胸，腹部，后背，大腿，甚至手臂——密密麻麻，像某种恶毒的诅咒，又像被什么人用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烫上去的。
那烂疮还在往外渗血水。两个医生不停地清理，血水就不停地往外冒，仿佛这个人的身体已经彻底坏掉了，只剩下这一点一点流逝的生命力。
楚玉苏的目光落在他肚皮上。
那上面，除了烂疮，还有无数道血印子。
横的，竖的，斜的，弯弯曲曲的。
乍一看像疯子的涂鸦，毫无章法。可多看几秒，就会发现，那些血印子，是有规律的。
有些地方线条密集，有些地方留白，有些地方交错成奇怪的形状。
那不是意外磕碰出来的伤。
那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
楚玉苏弯下腰，握住王胖子的右手。
那只手蜷曲着，五指僵硬地收拢，像抓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看到那根大拇指。
指甲被咬掉了大半。
剩下的部分，磨成了一个尖利的、三角形的小片。
像一把简陋的、人体自带的刻刀。
楚玉苏沉默了几秒。
她见过很多狠人。
可把自己当成一块布，用指甲在身上刻地图，只为了拼了命救别人的人，她第一次见。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那些伤痕。
有些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皮翻着，边缘翘起；有些还是新鲜的，周围红肿着，血珠还没干透。
不是临时画的。
第一笔划上去的时候，最起码是七八天之前。
这人，用七八天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字条。
就在这时，手术台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王胖子醒了。
他浑身猛地一弹，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然后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临终的呻吟。
两个医生连忙按住他。
“胖子！胖子！”他们大声喊，“你安全了！你出来了！别怕！”
王胖子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那声音太轻，太乱，根本听不清。
楚玉苏走近一步，俯下身，凑到他嘴边。
她听到了一些破碎的音节。
“……活着……他们……还在……”
“……图……画了……救人……”
“……快……快……”
楚玉苏直起身。
她从旁边翻译手里拿过那本一直备着的纸笔，低头，飞快地写下八个字：
“他们活着，寻图救人。”
她把那张纸递给旁边的人。
齐八爷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手术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胖子，又看向王胖子肚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痕。
“这……这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快！”他大声道，“来人！把王胖子肚皮上那些痕迹，原样描下来！一笔都不许错！快！”
几个伙计连忙围上去，有人拿出纸笔，有人拿出相机，有人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些交错的线条。
楚玉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血痕被一笔一笔地临摹下来，看着齐八爷紧张地指挥着，看着那两个医生手忙脚乱地继续给王胖子止血。
二京已经要高兴疯了。
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
她刚刚还在告诉自己，棋子就是棋子，损耗就是损耗，心要够硬。
可那些棋子，爬出来一个。
用自己身上刻的地图，告诉他们。
下面还有人活着。
楚玉苏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是那些熟悉的味道。
泥土，青草，炊烟，还有远处湖水的气息。
她站了几秒。
然后她朝不远处的一个通讯兵招了招手。
那通讯兵小跑过来。
“老板？”
楚玉苏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
——“联系四姑娘山那边。让他们原地待命，不要触动任何机关。”
通讯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是。”
楚玉苏又写：
——“告诉他们，王胖子出来了。下面的路是通的。乱动机关，会改变格局，到时候里面的人就真的找不到了。”
通讯兵用力点头，跑去发消息了。
楚玉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通讯兵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心要够硬。
她又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齐八爷他们已经把那血痕临摹得差不多了。
几个人围在一起，对着那张刚画出来的草图，对照着样式雷的图纸指指点点。
“这里……这个形状，应该是主殿的位置。”
“对，你看这几条线，和我们之前拿到的图纸是对得上的。”
“那这里呢？这弯弯曲曲的是……”
“可能是通道。”
楚玉苏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草图。
那上面的每一道痕迹，都是王胖子用自己咬尖的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齐八爷。
——“能进去吗？”
她用手语问。
齐八爷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图……是命换的。”
“能进。”
帐篷外，夕阳正在西沉。
楚玉苏看得出，齐八爷眼神里溢出来的对王胖子这个人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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