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觉醒与远行
徐瀚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条遇见王师傅的昏暗小巷。他跑得肺叶生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路边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弯下腰剧烈地喘息、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王师傅那佝偻的背影,那句“别糟践自己了”,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一阵阵抽紧。
别糟践自己了。
是啊,他在糟践什么?糟践这条王师傅那样的人还在拼命挣扎想要活好的命?糟践父母(尽管他们用错了方式)给予的生命和曾经有过的期望?糟践……那个曾经在姜家坳的月光下,相信过他、依赖过他、被他狠狠伤害过的女人,或许曾经爱过的那个、还算有点人样的徐瀚飞?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扶着树干,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全是酸水和中午那碗寡淡素面的残渣。吐完之后,虚脱感更甚,但脑子却奇异地清醒了一些,像是被那阵翻江倒海的呕吐,连同一些淤积的酒精和麻木,一起清空了些许。
他不能回那个出租屋。那里只有腐烂的味道和更多的酒瓶。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省城的老火车站附近。已经是深夜,车站广场上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有行色匆匆的旅客,有相拥告别的情侣,也有和他一样茫然徘徊的流浪者。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在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着开往全国各地的车次。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昆明、乌鲁木齐……一个个陌生的地名,代表着完全未知的生活。
离开。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冒了出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记录了他所有失败、耻辱、算计和心碎的地方。离开那些认识“徐瀚飞”这个名字、知道他所有不堪过去的目光。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关心他的过去,他可以从零开始,哪怕是从最底层,最肮脏、最辛苦的底层开始。就像王师傅说的,捡破烂也能活。他至少还有一双手,一副还没彻底垮掉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迅速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除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无所有。路费。他需要路费。
他想起了离家时,母亲偷偷塞在他外套内袋里的一个小布包。他之前一直没动,潜意识里或许还留着一点可笑的骨气,或者是不想再用家里的任何东西。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掏了出来。布包里是母亲的一对老式金耳环和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成色很旧了,显然是母亲压箱底的嫁妆或私房。拿着这微薄却沉甸甸的几件金饰,徐瀚飞眼眶一热,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和对自己无能更深的痛恨。但他没有犹豫,找到附近一家还亮着灯、看起来不太正规的小当铺,走了进去。
当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掂了掂那点金子,报了个低得离谱的价钱。徐瀚飞没有讨价还价,沉默地点了点头。他需要钱,立刻,马上。拿着那叠薄薄的、带着烟味的钞票,他走出当铺,在清冷的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车站旁边的通宵邮局。
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信纸和信封,借了支圆珠笔,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父母的。他写得很慢,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扭曲。
“爸,妈:我走了。不用找我。家里的厂子,欠林家的债,我会记着。等我安顿下来,挣到钱,会按月寄钱回来,能还一点是一点。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丢了徐家的脸。但我的路,我想自己走,哪怕跪着走,爬着走。和林家,我不会再有任何瓜葛。我和婉儿的事,你们就当我死了,不要再提。你们保重身体,是儿子不孝。——瀚飞 绝笔”
“绝笔”两个字落下,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折好信纸,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那“咚”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他与过去二十多年人生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回到车站售票厅,仰头看着大屏幕。去南方,越远越好。他选中了一趟即将在清晨发出的、开往南方沿海某省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港城的、最便宜的慢车硬座票。票价正好花掉他当首饰得来的大半钱。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印着陌生地名的车票,在候车室肮脏的塑料椅上坐下,等待检票。
周围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和混杂的气味。他缩在角落,抱着自己那个半空的旧行李箱,闭上眼睛。凌霜的脸,父亲暴怒的脸,林婉儿伪善的笑,王师傅佝偻的背影……各种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后定格在凌霜最后那个冰冷漠然的眼神上。心还是会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配不上她,也回不到过去。他能做的,或许只有消失,然后,努力不让自己烂掉,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KXXXX次列车开始检票!”广播响起。
徐瀚飞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随着汹涌的人流,挤向检票口。经过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没电关机的旧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将它扔进了垃圾桶深处。过去的一切联系,到此为止。
火车是那种最老旧的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污浊,充斥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他找到自己的硬座,靠窗,旁边和对面都是陌生的、满面风霜的面孔。他把自己塞进狭窄的座位,将行李箱紧紧抱在怀里,脸转向窗外。
火车缓缓开动,省城的建筑、街道、灯光,一点点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只剩下不断向后飞掠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种逃离牢笼般的虚脱,和对前方彻底未知的、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微弱解脱感的茫然。
火车轰隆前行,带着他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靠双手挣饭吃的未来。他不知道那个小港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码头上有没有活干,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徐家的少爷,不是林婉儿的“未婚夫”,更不是凌霜记忆里的“瀚飞哥”。他只是徐瀚飞,一个身无分文、满心伤痕、但决定不再“糟践自己”、要靠力气活下去的、最普通的流浪者。
旅途漫长。他靠着冰冷的车窗,在嘈杂和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去,又不断惊醒。梦中,有时是凌霜清澈的笑脸,有时是父亲失望的怒吼,有时是林婉儿冰冷的算计,有时是王师傅佝偻的背影和那句叹息。每一次惊醒,他都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回不去了。他只有前方,那条注定充满荆棘、但必须用双脚去丈量的、卑微的求生之路。
几天后,火车在一个弥漫着咸腥海风、略显破旧的小站停靠。徐瀚飞提着箱子,跟着人流走下火车。站台上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他站在陌生的站台上,看着完全陌生的景象和匆匆来往的、肤色黝黑、说着难懂方言的人们,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迈开脚步,走向出站口,走向那个传说中需要大量搬运工、能让他立刻挣到一口饭吃的码头方向。
觉醒于最深的耻辱,远行向最艰涩的生路。褪去所有光环与牵绊,一个男人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求生意志,在南方潮湿冰冷的海风中,开始艰难地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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