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元春省亲

小太监脸上堆着笑，回话却滴水不漏：“回老太君，约莫得等亥时一刻才能出宫门了。”

“如今还早呢，天儿也凉，您仔细着身子，先回府歇着，等时辰差不多了，再来这儿等着也不迟。”

贾母闻言，忙点头应下，又笑着谢过：“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费心了。”

说着，朝旁边的赖大使了个眼色。

赖大早有准备，连忙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小太监手里。

陪笑道：“公公辛苦了，这点心意，还请收下买杯茶喝。”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客气两句便收了。

走时又叮嘱了几句“莫要误了时辰”，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回去了。

贾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由鸳鸯扶着转身：

“既如此，那就先回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早等到晚，白受了这半天罪，偏还得陪着笑脸。

众人闻言也都松了口气，却不敢多言，跟着贾母浩浩荡荡往回走。

省亲别墅门前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小厮守着。

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落日，心里都暗自嘀咕：这贵妃省亲，可真是折腾人。

不过那太监倒是没说谎，辰时一过，贾元春的仪仗从宫中出发。

一路浩浩荡荡，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都想一睹贵妃省亲的盛况。

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早早候在府门口，个个衣着光鲜，脸上堆着喜庆的笑容。

只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当元春的銮驾停在省亲门口时，贾母率先跪了下去，后面跟着一群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臣妇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春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銮驾，穿着一身绣金宫装，头戴凤钗，神情端庄，却看不出丝毫喜悦。

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落在贾母身上，声音平淡：“起来吧。”

“谢娘娘。”众人齐声应道，起身时，不少人腿都麻了。

元春在众人簇拥下往省亲别墅走去，凤冠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映得周遭一片珠光。

行至门首，她目光落在那块“天宝仙境”的鎏金匾额上，脚步蓦地一顿。

那四个字笔力张扬，透着股刻意的奢华，与宫中风骨格格不入。

元春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名字太张扬了，换作‘省亲别墅’吧。”

说罢，便立定在原地，不肯再往前多迈一步。

随行的太监不敢怠慢，忙传下话去。

工匠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新制的“省亲别墅”牌匾换上，字体朴拙端正，倒比先前少了几分浮夸。

元春这才颔首，迈步往里走去，目光扫过周遭的富丽堂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般铺张，原非她所愿，可身在其中，许多事终究由不得自己。

换牌匾的空档，贾母等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谁都没想到，贵妃刚进门就给了这么一出——鎏金匾额是贾政特意请名家题写的，就为了显荣国府的气派，没成想竟被元春一句话否了。

王夫人悄悄拽了拽贾母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慌乱。

贾母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目光却落在元春挺直的背影上。

心里暗叹：这孩子在宫里待久了，性子竟变得这般刚硬。

元春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闻，缓步走进别墅。

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处处透着堆砌的奢华，可她看着只觉得刺眼。

穿过雕花朱门，元春的目光落在两侧侍立的丫鬟仆妇身上。

她们个个衣着鲜丽，头插珠翠，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想来为了这场省亲，府里上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行至沁芳闸桥，桥下流水潺潺，岸边花木繁盛，连石栏杆都缠着金线编织的绸缎。

元春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栏杆，声音轻得像叹息：“太费钱了。”

王夫人连忙上前笑道：“娘娘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体面些，这点钱不算什么。”

元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算什么？

荣国府的家底有多少，她心里清楚。

为了修这省亲别墅，为了备这些排场，怕是连祖母的体己钱都动了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路边摆着几盆罕见的绿牡丹，花盆竟是用整块白玉雕成的，不由得眉头微蹙：“这些东西，是谁安排的？”

贾政连忙躬身道：“是……是臣让人备的，想着娘娘会喜欢。”

“喜欢？”元春淡淡道，“我在宫里见惯了奇珍异宝，反倒觉得这些乡野花草更入眼。把这些白玉盆撤了，换些陶土盆来。”

贾政一愣，没想到会被驳回，却不敢违逆，连忙应道：“是，臣这就去办。”

元春没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

她知道，父亲是想在她面前显耀荣国府的财力。

可他不懂，这般刻意的奢华，在她眼里，不过是愚蠢的炫耀。

到了正殿，元春依着宫规坐上主位，殿内众人按品级依次跪拜。

山呼“臣/臣妇/臣女拜见贵妃娘娘，愿娘娘安康。”

贾母年事已高，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时，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元春坐在上面看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那是生养她的祖母，如今却要为她行这等大礼。

可宫规森严，她纵有不忍，也只能端坐不动。

直到贾母行完跪拜之礼，元春才抬了抬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祖母快起吧，仔细身子。”

鸳鸯连忙上前扶起贾母，老太太起身时，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亏得鸳鸯扶得紧才稳住。

元春看着她鬓边的白发，想起儿时祖母把她抱在怀里喂点心的光景。

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转而看向其他人：“都起来吧。”

众人依礼起身，殿内一时静得只闻呼吸声。

元春从主位上缓缓走下，径直走向贾母，眼眶微微泛红。

“祖母，”她屈膝欲跪，声音带着哽咽，“请受孙女一拜。”

贾母见状大惊，忙带着王夫人等人一同跪下，连忙扶住她。

“使不得！使不得！娘娘金枝玉叶，老身如何受得起这礼？折煞老身了！”

元春这才猛然想起宫规体统，自己这般举动确是失了分寸，忙伸手去扶：“快请起。”

她亲手将贾母搀起，王夫人等人也跟着起身，各自垂手侍立，松了一口气。

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没瞧见薛家的身影。

便轻声问道：“薛姨妈、宝钗、湘云怎的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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