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安娜和克劳泽的对话
报纸一出街,立刻被抢购一空。
机关单位、工厂车间、学校校园、街头阅报栏前,人们争相阅读,议论纷纷。
在教育系统内部,这无异于一场地震。
各级教育官员的心情复杂,有的感到紧张,急忙翻找自己辖区内的汇报材料,回想是否有过不妥批示;
有的则感到振奋,认为早就该对某些不正之风下猛药了。
无数中小学、幼儿园的领导层紧急开会,对照报纸上指出的问题逐条自查,整个教育系统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压力。
而在幼儿园,那篇报道带来的冲击则更为具体和微妙。
早晨,园长面色凝重地将所有教师召集到会议室,宣读了报纸上的重点内容。
当听到“看人下菜碟”、“纵容甚至讨好干部子女”、“因学生家庭背景而区别对待”这些字眼时,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少教师下意识地低下头,或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克劳泽女士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尽管园长并没有看向她,但她仿佛觉得那些尖锐的词句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散会后,她几乎有些踉跄地回到办公室,再也无心打理窗台上的天竺葵。
莉丝贝特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震惊和困惑。
“克劳泽女士,报纸上说的……我们……”她欲言又止。
克劳泽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尖利,却更显得外强中干:
“我们什么我们?我们按规章办事,尽心尽力教育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报纸是泛指,是敲打那些真正有问题的!我们班……我们班风气一直很好!”
她像是在说服莉丝贝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她心里早已乱成一团。
韦格纳主席亲自过问?教育委员会全面整风?监察部要介入?还要抓典型?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轰鸣。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卡尔·弗雷迪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想起自己对他的那些评价——“顽劣”、“不服管”、“拉帮结伙”。
如果……如果上面真的来调查,如果有人把平时的事情说出去,甚至如果……如果弗雷迪的父母,那两个“工人”,因为孩子受了委屈而去投诉……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一直赖以生存和维持优越感的那个“秩序”——基于对家庭背景的隐秘权衡而形成的班级管理“秩序”,在报纸字里行间透出的强大政治意志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看起来有些丑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套“因材施教”的逻辑,可能并不属于这个新时代所鼓励和允许的范畴。
接下来的半天,克劳泽过得心神不宁。
她上课时几次走神,对待孩子们的态度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她试图对每个孩子都挤出更“平均”的笑容,甚至对路德里希也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然而然地和颜悦色,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僵硬的“一视同仁”。
这种变化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到,路德里希有些困惑地看着她,而弗雷迪则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师不同寻常的沉默和闪烁的眼神。
就在克劳泽被内心恐慌煎熬的同时,教育人民委员会派出的首批联合督导调研小组,已经悄然出发。
幼儿园的放学铃声,如同往常一样响起,但在克劳泽耳中,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催人心绪的急促。
孩子们像小鸟般涌向校门口。克劳泽勉强维持着秩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身影——卡尔·弗雷迪。
今天来接他的是他的母亲,安娜。
安娜站在门口那棵橡树的荫凉下,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连衣裙,外罩一件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布包。
她并未刻意引人注目,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在略显喧闹的家长人群中依然显得与众不同。
她正微微弯着腰,听小马克斯兴奋地比划着说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点头,还伸手帮马克斯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
然后,她自然地拉住了马克斯和弗雷迪的手,弗雷迪仰着头,正认真地对母亲讲述着什么。
这一幕,在克劳泽此刻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下,被赋予了额外的分量。那位“工人”母亲的举止,她依旧惯性般地想着这个标签,完全颠覆了她基于档案而产生的粗浅想象。
那种知性、温和与天然的亲和力,让克劳泽感到一阵心虚,同时,一种更强烈的、试图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试探”的冲动涌了上来。
眼看安娜就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克劳泽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脸上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得体、最热情的弧度。
“您……您好!您就是弗雷迪的母亲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显得有些刻意。
安娜闻声转过头,看到是老师,便松开孩子的手,站直了身子,脸上礼貌的微笑不变,点了点头:
“是的,老师您好。我是安娜,弗雷迪的妈妈。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克劳泽连忙摆手,语速有点快,
“弗雷迪这孩子……嗯,很有个性,也很聪明。”
她斟酌着词汇,目光在安娜平静的脸上和弗雷迪清澈的眼睛之间游移,
“就是……有时候可能太有主见了点,和同学交往的方式上,我们老师可能还需要多引导,让他更……更合群一些。”
她试图把之前对弗雷迪的负面评价,用听起来像是“为孩子好”的关心方式包装起来,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安娜的反应。
安娜静静地听着,等克劳泽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
“老师,谢谢您对弗雷迪的关心。孩子有主见,明辨是非,在我们看来,是值得珍惜的品质。”
她轻轻摸了摸弗雷迪的头,弗雷迪立刻挺直了小胸脯。
“关于和同学交往,我们一直教育他要团结友爱,也要敢于对错误的事情说不。
如果他在方式方法上有什么不妥当地地方,还请您和学校直接指出,我们一定配合教育。”
克劳泽感到安娜的话软中带硬,尤其是“明辨是非”、“敢于对错误的事情说不”这几个词,让她心头一跳。
她赶紧岔开话题,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的意味:
“您说得对,说得对!其实啊,我们班整体氛围是很好的,孩子们都很纯真。
像路德里希,就是那个工人委员会干部家的孩子,就很懂事大方,经常帮助同学呢。
我们老师也尽量给每个孩子创造公平的环境……”
听到克劳泽刻意提起“工人委员会干部”并强调路德里希的“优点”,安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她打断了克劳泽有些絮叨的表述,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
“老师,在我看来,每个孩子都应该是平等的。他们的优点和缺点,不应该和他们父母的职务有任何关联。
干部子女这个标签本身,就不应该成为一种特殊化的理由,无论是优待还是额外的要求。
幼儿园是孩子们学习平等、友爱、公正的第一课堂,老师的言行和评判标准,对孩子们世界观的形成影响巨大。”
安娜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有一种力量:
“如果我们因为某个孩子的家庭背景,就在心里给他贴上不同的标签,下意识地区别对待,哪怕只是微妙的倾向,也会被敏感的孩子察觉。
这会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早早埋下特权、不平等或者逆反的种子。
这和我们社会主义教育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
克劳泽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安娜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破了她试图维持的伪装,直指她内心那套“因材施教”逻辑的核心谬误。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对方清澈了然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娜看着她有些慌乱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明确:
“老师,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品格之一,就是公正。
对事不对人,对每个孩子都怀有同样的爱与责任。
我相信,绝大多数老师都是怀着赤诚之心在工作的。
最近报纸上也在讨论要肃清教育领域的不正之风,我想,这不仅是上级的要求,也应该是我们每一位教育工作者自我检视、追求进步的契机。
把孩子交给学校,我们家长最希望的,就是他们能在一个真正公平、阳光、充满正气的环境里成长。您说对吗?”
“……对,您说得对,非常对。”
克劳泽的声音干巴巴的,之前的热情和讨好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尴尬和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她甚至不敢再看弗雷迪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就好。谢谢您,老师,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安娜礼貌地点点头,重新牵起弗雷迪和马克斯的手,
“跟老师说再见,弗雷迪。”
“老师再见!” 弗雷迪响亮地说,眼神清澈的看着克劳泽。
“再见!”
看着安娜带着两个孩子从容离去的背影,克劳泽呆呆地站在原地,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汗。
安娜的话,没有一句重话,却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公正”和“自我检视”的话,结合今天早晨学习的报纸精神,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的行为和思想,可能恰恰站在了这场整风运动的对立面。
“她……她真的只是个普通工人吗?”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惊胆战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那份沉静的气度、鞭辟入里的见解、还有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原则性……克劳泽猛地摇了摇头,不敢再深想下去。
但恐慌的种子已经深埋,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然而,是真心悔改,还是仅仅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检查而暂时表演?
连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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