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西西里的阴影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八日,西西里岛,巴勒莫。
十月的西西里,阳光依然灼热。
橄榄树在山坡上泛着银绿色的光,柠檬园里飘着酸甜的香气,远处的埃特纳火山在蓝天下吐着淡淡的白烟。
罗伯托·马尔蒂尼坐在区政府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一盘杏仁饼干。
他五十三岁,头发花白,面容敦厚,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左胸袋上别着一枚红旗徽章。
马尔蒂尼曾经是反法西斯游击队的指挥员,在山区打了三年游击,吃过树皮,睡过山洞。
后来墨索里尼倒台,意大利革命成功,他成了西西里岛巴勒莫省的区委书记。
门被敲响。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简朴的蓝布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叫卢卡·莫雷蒂,是省里负责土改工作的干部,刚从山区回来。
“马尔蒂尼同志,科尔莱奥内那边出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马尔蒂尼放下咖啡杯。“什么事?”
莫雷蒂说:“土改工作队进村,被拦住了。当地人说,他们的柑橘园已经分过了,不能再分。”
马尔蒂尼皱起眉头。“是谁让他们分的?”
莫雷蒂看着他。
“不是您吗?
底下的同志们说那边有您上个月签的文件,说科尔莱奥内的土改暂缓执行,等调查清楚再说。”
莫雷蒂往前走了一步。
“马尔蒂尼同志,调查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农民们等不及了。他们知道,那些柑橘园是巴勒莫的大地主帕特诺家族的。
帕特诺跟着墨索里尼跑去了英国,他的地应该分给农民同志们。”
马尔蒂尼的笑容收了。
“莫雷蒂同志,你太年轻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帕特诺家族在西西里经营了几百年,关系盘根错节。你动他,就是动整个岛上的旧势力。
我们刚站稳脚跟,不能把所有的老关系都得罪光。”
莫雷蒂看着他。“那农民同志们呢?他们都已经等了三年了。”
马尔蒂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农民?他们等了几百年了,再等几个月又怎样?”
莫雷蒂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马尔蒂尼那张敦厚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和他在游击队里认识的那个马尔蒂尼,还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在山区里说“革命是为了让穷人吃饱饭”的人,和这个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吃饼干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马尔蒂尼挥挥手。
“去吧。告诉工作队,先回来。等我调查完了再说。”
莫雷蒂转身走了。
同一天下午,卡尔塔尼塞塔省,一家国营硫磺矿。矿工们正在罢工。
他们坐在矿井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牌子上写着:“我们要安全!”“我们要加班费!”“矿长滚蛋!”
矿长站在办公室窗口,脸色铁青。
旁边的助手小声说:“矿长,要不答应他们吧?”
矿长冷笑。“答应?答应他们,我的奖金就没了。”
助手说:
“可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矿井确实不安全,上个月还塌了一次,伤了两个人。加班费也确实该给,国家有规定。”
矿长转过身。
“国家规定?你知道这矿是谁在管吗?是中央直接管?还是省里直接管?是区里管。区里是谁管?是我。我说了算。”
他走回桌前。“给区里打电话,叫警察来。”
助手犹豫了一下。“矿长,这……会不会闹大?”
矿长瞪了他一眼。
“闹大?闹大了又怎样?我在游击队里的时候,这些工人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们闹,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助手低下头,去打电话了。
傍晚,巴勒莫,马尔蒂尼的家。
这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白色的墙,红色的瓦,门口种着两棵柠檬树。
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红木茶几,水晶吊灯。墙上挂着马尔蒂尼和葛兰西的合影,还有一张和陶里亚蒂的合影。
马尔蒂尼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对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手上戴着金表。他叫唐·卡洛,是巴勒莫最大的柑橘出口商,也是帕特诺家族的远亲。
“马尔蒂尼同志,科尔莱奥内的事,你处理得真好。”唐·卡洛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马尔蒂尼举起酒杯。“唐·卡洛先生,你客气了。我只是依法办事。”
唐·卡洛笑了。“依法办事?好,好。依法办事。”他放下酒杯。“马尔蒂尼同志,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马尔蒂尼问:“什么请求?”
唐·卡洛说:“巴勒莫港口的柑橘出口配额,能不能多给我们一些?今年的收成好,果子多得卖不完。如果出口配额不够,那就只能烂在地里了。”
马尔蒂尼想了想。
“出口配额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组织上开会研究的。”
唐·卡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研究经费。请同志们喝茶。”
马尔蒂尼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唐·卡洛先生,你太客气了。”
唐·卡洛笑了。“应该的,应该的。”
他把信封往马尔蒂尼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不打扰了。马尔蒂尼同志,晚安。”
他走了。马尔蒂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他拿起信封,掂了掂,很沉。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里拉。
同一天晚上,巴勒莫,工人区,一间破旧的公寓里。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他们是土改工作队的人,刚从科尔莱奥内撤回来。莫雷蒂也在,他刚从马尔蒂尼那里回来,脸色很难看。
一个年轻人问:“莫雷蒂同志,马尔蒂尼怎么说?”
莫雷蒂摇摇头。“他说再等等。”
另一个年轻人一拳砸在桌上。“等?等到什么时候?农民同志们都等了他三年了!”
莫雷蒂沉默了很久。
“他不只是让我们等。他根本不想分那些地。帕特诺的人,每个月都给他送钱。
那些柑橘园,名义上是帕特诺的,实际上早就是马尔蒂尼的了。”
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你确定?”
莫雷蒂点点头。
“确定。我在区里干了三年,亲眼看见的。
不只是柑橘园,还有港口,还有硫磺矿,还有橄榄油厂。
马尔蒂尼把最好的资产都抓在手里,名义上是国家所有,实际上是他自己的。
他打着柏林的旗号,说这是西西里特色,是过渡时期的特殊政策。
谁反对他,他就说谁是在破坏革命。”
一个年轻人问:“那中央知道吗?陶里亚蒂同志知道吗?”
莫雷蒂摇摇头。
“不知道。或者知道,但管不了。马尔蒂尼在党里有人脉,他又是老革命,打过游击。动他,就是动整个西西里的老干部。
陶里亚蒂刚上台,位置还没坐稳,应该一时半会是不敢动的。”
另一个年轻人说:“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他把革命成果一点一点吃掉?”
莫雷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写信。写给柏林。写给共产国际。韦格纳同志不会不管我们的。”
几个年轻人都看着他。有人犹豫。“这……这不是告状吗?”
莫雷蒂说:
“我们就是要告状!就是要报告!
意大利的革命不是马尔蒂尼一个人的革命。
社会主义不是马尔蒂尼一个人的社会主义。
他打着柏林的旗号,干的是资本主义的事。
我们要让柏林知道,西西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你们写不写?你们不写,我自己写。”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然后一个一个地站起来。
“我写。”
“我也写。”
“算我一个。”
十月二十日,罗马,意大利共产党中央大楼。
帕尔米罗·陶里亚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从西西里寄来的信。
信是土改工作队的年轻同志们一起写的,厚厚一叠,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陶里亚蒂读完最后一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被敲响。路易吉·隆哥走进来。
“陶里亚蒂同志,您找我?”
陶里亚蒂睁开眼睛,指了指那叠信。
“你看看吧。”
隆哥坐下来,一封一封地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最后一封,他抬起头。
“这些信,可信吗?”
陶里亚蒂说:“可信。写信的人,我都认识,都是好同志啊!”
隆哥沉默了几秒。
“那马尔蒂尼……”
陶里亚蒂说:
“马尔蒂尼已经变了。
刚开始是收点小礼物,后来是拿点小好处,再后来就是明目张胆地占。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西西里谋福利,其实他是在为自己谋私利。他打着柏林的旗号,其实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隆哥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陶里亚蒂站起身,
“韦格纳同志让我去柏林。他要当面谈。我准备把马尔蒂尼的卷宗带上。让柏林看看,我们的西西里特色,到底是什么特色。”
陶里亚蒂走回桌前,拿起那叠信。
“让莫雷蒂他们继续干。土改的工作不能停。
科尔莱奥内的地,该分就分。那些被马尔蒂尼占了的资产,该收就收。
至于马尔蒂尼本人,等我从柏林回来,再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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