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英国工人的行动
上午八点四十分,多佛尔海岸。
沿着白崖海岸线,英国人花了很长时间修建的防御工事还没有完工。
铁丝网只拉了半截,混凝土碉堡的顶上还露着细细的钢筋,防坦克壕挖到三分之一就停了工,因为承建商说政府拖欠的工程款已经三个月没到账了。
此刻,工地上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跑的是监工。
那个胖乎乎的爱尔兰人手里攥着一卷图纸,从他的简易工棚里冲出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系好,腰带在屁股后面甩来甩去。
他一边跑一边对旁边的人喊:“收工了收工了!今天的活不干了!”然后跳上一辆破旧的卡车,引擎还没热透就轰着油门冲上了通往内陆的土路。
然后是包工头。
两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中年人从他们的办公室,一间用木板搭成的活动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他们什么都没说,连工具都没收拾,直接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关上门,司机一脚油门,车子飞一样消失在公路尽头。
再然后是那些带着枪的人。
不是军队——准确地说,是国防部派来“指导防御工程建设”的军事顾问,一个少校带着三个士官。
他们比监工和包工头都体面一些,至少没有跑。少校腰杆笔直地站在工地的制高点——一堆没来得及铺完的水泥袋上——举着望远镜朝海峡方向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着三个士官说了几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那三个士官的脸同时变了颜色。然后少校就带着他的人走了。
一辆涂着橄榄绿军漆的越野车早在路边等着,四个人上了车,车就开走了。
没有人对他们下达撤退的命令。也没有人通知他们要留下来。
他们只是按照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本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走。
手里还握着铁锹的,还扛着钢筋的,还推着独轮车的工人们都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茫然。
没有人给他们发今天的工钱,没有人告诉他们明天还来不来上班,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英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膀大腰圆的苏格兰人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镐头。铁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我们不干了!”
“干了半年了!工钱欠了三个月!监工跑了,包工头跑了,连他妈的军队都跑了!他们还让我们给谁干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点头,有人在附和,有人在骂娘。
“我听说好像是德国人打过来了!”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大声说,
“我在镇上听收音机里说的,海峡上全是德国人的飞机和军舰,伦敦都乱套了!”
“德国人?”有人疑惑地接了一句,“是共产党吧?法国的、苏联的、波兰的——都来了吗?”
“那不就是德国人带的头嘛!”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那个苏格兰人站在最前面,胸膛剧烈起伏着,粗糙的大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叫麦克塔维什,四十二岁,格拉斯哥人,码头装卸工出身,三年前失业,在救济站领了两年面包,去年听说多佛尔这边修工事要人,就拎着一把锤子来了。
干了十一个月,工钱只拿到了四个月的。
剩下的八个月——不,连上这个月,已经是九个月了——都被包工头以“政府拨款还没下来”为由欠着。
“德国人打过来也好,共产党打过来也好,谁打过来跟我们有他妈什么关系?”
麦克塔维什的声音很大,
“那些骑着我们头上拉屎的人跑了!他们跑了!他们怕了!他们怕的东西,老子为什么要替他们挡?”
人群更骚动了。有人开始往工棚方向跑,他们要去翻找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带走。
有人在喊“把工具分了,能卖几个先令”,有人在喊“别急,先把工钱结清再说”,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傻站着的树,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却有力的声音从人群的角落里响起来,穿透力极强,
“同志们!”
所有人齐齐地转过头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一堆红砖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膝盖上打着补丁,
“别乱!别慌!听我说!”
老人叫阿尔弗雷德·钱伯斯,六十七岁,南威尔士煤矿的退休矿工,四年前因为尘肺病被矿上辞退,没有养老金,没有医疗保险,靠着儿子从伯明翰寄来的每周十先令过活。
他来多佛尔工地不是为了挣钱——他这把年纪,也挣不到什么钱——他只是想找口饭吃,工地上管午饭,虽然只是一碗稀粥和一块黑面包,但比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饿肚子强。
“你们刚才说的都没错,但都差了一点。”钱伯斯的声音沙哑,
“德国人是打过来了吗?共产党是打过来了吗?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跑掉的人,他们怕的是什么。”
人群中安静了下来。
“他们怕的不是德国人的飞机和军舰。那些东西,英国人也有。他们怕的是——你们。”
老人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人群中那一张张黝黑的脸、粗糙的脸、沾满了水泥灰和汗水的脸。
“他们怕你们放下手里的工具。他们怕你们不干了。他们怕你们——不替他们干活了。他们更怕的是,你们拿起工具,不是替他们干活——而是替自己做事。”
钱伯斯从红砖堆上慢慢走下来,腿脚不太好,走得很慢。
他走到麦克塔维什身边,拍了拍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苏格兰汉子的手臂。
“小伙子,多佛尔镇上有个工会的联络站,你知道在哪里吗?”
麦克塔维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带我去。”
麦克塔维什迟疑了两秒钟,然后从地上捡起自己那顶破帽子,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扣在脑袋上。
“走。”
两个人朝工地出口走去。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来。
铁锹、镐头、撬棍、扳手、安全帽、手套——零零碎碎地散落在挖了一半的防坦克壕边、堆到半截的铁丝网旁、还没封顶的混凝土碉堡脚下。
多佛尔海岸的白崖上,一面英国国旗还在旗杆顶上飘扬。而旗杆下面,已经没有人了。
上午九点整,柏林,威廉大街七十七号。
人民委员会主席办公室里,韦格纳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份刚从英国传递过来的情报——伦敦地下组织用秘密电台发来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电报纸递给坐在对面的施密特。
“看看这个。”
施密特接过来,迅速扫了一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韦格纳背对着他,窗外是柏林夏日的阳光。
“飞机还没飞到伦敦上空,”韦格纳的声音不紧不慢,
“红旗已经在海岸线上升起来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欣慰。
“施密特,你说,我们花了这么多年,造了这么多飞机、这么多军舰、这么多坦克——为的是什么?”
“传令下去,演习按计划继续。空军和海军保持巡航姿态,不得进入英国领海领空。我们不给他们任何口实。”
他放下茶缸,嘴角微微上扬。
“但工人们的事,不要干涉。让他们自己来。”
施密特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韦格纳一个人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
如今,锁链正在从那些人的手上,一条一条地掉落。
不用他动手。
是他们自己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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