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春寒
一月的都城，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孟寻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睛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站了很久。
身后，苏雨还在睡着。她最近总是睡得很沉，早上叫不醒，晚上却很早就困了。孟寻起初没在意，以为只是冬天人容易乏。
直到三天前，她刷牙的时候忽然晕倒。
那一刻，孟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抱起她冲进医院，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检查、抽血、化验、等待——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结果出来的时候，陈楚生教授亲自给他打的电话。
“孟寻同志，你来一趟医院吧。”
那语气，他太熟悉了。
当年苏雨第一次确诊的时候，陈教授也是这个语气。
孟寻没让苏雨知道。他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听的诊断。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
比上一次更凶险。
“她的身体经过上一次的消耗，已经很虚弱了。”陈教授指着CT片子，声音沉重，“这次复发来势很猛，常规化疗的效果……可能不理想。”
“骨髓移植呢？”
“合适的配型……还是没有。”陈教授摇摇头，“上一次我们找遍全球，只找到三个部分匹配的。那两个在国外的不愿意捐献，最后一个……已经不在人世了。”
孟寻沉默了很久。
“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教授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办法？您说。”
陈教授叹了口气。
“有一个实验性的治疗方案，是美国那边刚研发出来的。用基因编辑技术修改患者自己的免疫细胞，让它们去攻击癌细胞。但这个方案还在临床试验阶段，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费用极高。”
“多少钱？”
“前期治疗加上后续康复，大概需要……五百万美金。”
孟寻没有说话。
陈教授以为他被这个数字吓到了，连忙说：“当然，这只是初步估算。而且美国那边也不一定愿意接收，毕竟这涉及尖端医疗技术……”
“钱不是问题。”孟寻打断他，“问题是，她能不能撑到治疗结束？”
陈教授愣了一下。
“如果顺利的话，治疗周期大概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的身体要承受很大的负担。以她现在的状况……”
他没有说下去。
但孟寻懂了。
风险很大。
很大很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孟寻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没有感觉。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怎么办？
回到研究中心，苏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孟寻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没什么。就是有点贫血，要多休息。”
苏雨看着他，目光平静。
“孟寻，你骗不了我的。”
孟寻愣住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皱一下。”苏雨轻轻抚摸他的脸，“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孟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低下头。
“复发了。”
苏雨没有说话。
“比上次更严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陈教授说，常规治疗效果不理想。只有一个实验性的方案，在美国。成功率百分之三十。”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会带你去的。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多难，我都会带你去的。”
苏雨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抱住他。
“好。”
接下来的几天，孟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
谢家的关系，首长的特批，史密斯的协调，国际蓝源联络组的帮助——所有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为苏雨争取那个治疗的机会。
三天后，消息传来：美国那边的医院同意接收，治疗费用由中方承担，签证加急办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苏雨的身体，却在一天天变差。
她开始频繁地发烧，吃药也压不下去。食欲越来越差，一顿饭只能吃几口。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
八团光轮流陪着她。
帕米尔给她讲两百万年前的故事，讲那些远古的森林和海洋。兴安岭给她看外面树上新来的小鸟，用光芒模拟它们的样子。
唐古拉给她唱歌，虽然唱得五音不全，但每次都能把她逗笑。昆仑用最纯净的光芒笼罩她，让她感到温暖和平静。长白一直陪在她身边，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赤焰收敛了所有的暴躁，用最柔和的光芒包裹她的手。暗影还是话很少，但每天晚上都会悄悄落在她枕边，一整夜都不离开。
古格刚来不久，和她说的话不多。但有一天，它忽然飘到她面前，落下了一滴青色的眼泪。
那眼泪化作一颗小小的晶体，轻轻落在她掌心。
“这是扎西留给我的。” 古格说，“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给我的东西。现在我把它给你。”
“它会保护你的。”
苏雨握着那颗青色的晶体，眼眶湿润了。
“谢谢。”
出发前一天晚上，孟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不想回屋。
他怕一回去，就忍不住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长白飘到他身边，落在他肩上。
“你在害怕。”
孟寻没有说话。
“怕失去她？”
“……嗯。”
长白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愿意留在人类身边吗？”
孟寻摇摇头。
“因为你们让这个世界有了温度。” 长白说，“你们会爱，会恨，会哭，会笑。你们生命短暂，所以每一刻都珍贵。”
“苏雨就是这样的人。她的温度，我们都能感受到。”
它顿了顿。
“所以，不要害怕。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已经活得很值得。”
孟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团淡蓝色的光。
“谢谢。”
长白轻轻波动，像是在笑。
“去吧。她在等你。”
孟寻转身，走回屋里。
苏雨还没有睡，靠在床头等他。看到他进来，她伸出手。
孟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明天就要走了。”她轻声说。
“嗯。”
“怕吗？”
孟寻想了想。
“怕。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苏雨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温柔。
“我也是。”
她轻轻拉他躺下，靠在他怀里。
“孟寻，不管这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
“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走进这个世界。不后悔认识它们。”她轻声说，“我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一辈子可能就那么平平淡淡过去了。是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孟寻抱紧她。
“你会看到的。还有很多。”
苏雨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轿车载着他们驶向机场。
八团光全部来了，挤在苏雨身边。帕米尔、兴安岭、唐古拉、昆仑、长白、赤焰、暗影、古格——它们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个车厢映得五彩斑斓。
“我们会等你回来。”帕米尔说。
“每天都会想你。”唐古拉说。
“不许不回来。”赤焰难得开口。
暗影轻轻触碰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苏雨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会的。一定会的。”
车子停在机场贵宾通道入口。孟寻扶着苏雨下车，八团光静静悬浮在他们身后。
临别的时候，长白忽然说：
“把这个带上。”
它轻轻飘到苏雨面前，从自己身上分出一小团淡蓝色的光，落进她的手心。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祝福。它会一直陪着你。”
苏雨握紧那团光，眼泪终于落下来。
“谢谢你们。”
她转身，跟着孟寻走进通道。
身后，八团光静静悬浮，目送他们远去。
飞机起飞，冲入云霄。
舷窗外，都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
苏雨靠在孟寻肩上，轻轻闭上眼睛。
手心那团淡蓝色的光，温暖而明亮。
三万英尺的高空，云海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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