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深春
从秘鲁回来，已是四月底。
春天正浓。路边的杨絮飘飘扬扬，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玉兰花开了又谢，桃花谢了又开，整个城市都被绿色和花香包围着。
孟寻站在研究中心的花园里，看着眼前这十团光。
帕米尔的淡蓝，兴安岭的深蓝，唐古拉的纯净，昆仑的透明，长白的包容，赤焰的暗红，暗影的灰，古格的青，冰穹的淡白，安第斯的紫——十种颜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十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它们在一起的时候，研究中心就会变得格外明亮。研究员们说，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光。
安第斯来得最晚，还在适应新环境。它比孟寻想象中更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间特别改造的石室，温度和湿度都模拟着安第斯山脉的环境。但它每天都会出来一会儿，和其他蓝源聊聊天，或者在花园里飘一飘。
“它需要时间。”长白说，“一百万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孟寻点点头。
他知道那种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月来了，五月走了。
六月来了，六月也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夏天到了。
研究中心的花园里，各种花开得正艳。唐古拉最喜欢的事，就是追着蝴蝶跑，一跑就是半天。兴安岭依然喜欢观察蚂蚁，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赤焰和暗影偶尔吵几句嘴，然后又和好如初。帕米尔和昆仑经常讨论一些古老的话题，其他蓝源听不懂，但喜欢在旁边听着。长白总是温和地飘在它们上方，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古格开始学着和其他蓝源交流，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冰穹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经能和其他蓝源一起玩了。安第斯最安静，但偶尔也会被唐古拉拉着一起追蝴蝶。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孟寻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七月初，谢建力打来电话。
“又有新情况。”
孟寻放下手中的文件。
“哪里？”
“非洲。东非大裂谷。”谢建力的声音有些凝重，“当地部落说，裂谷里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政府派人去看过，但靠近的人都会晕倒。现在情况很紧张。”
孟寻沉默了几秒。
第十一个。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那边局势不太稳定，有几个国家都想插手。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
孟寻点点头。
“我准备一下。”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十团光。
又要走了。
又要去面对一个陌生的蓝源，一个未知的命运。
但他不怕。
因为它们在。
十团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纷纷飘过来，围在他身边。
长白问：“又要走了？”
孟寻点点头。
“非洲。又一个。”
唐古拉第一个表态：“我要去！”
兴安岭难得开口：“一起。”
帕米尔说：“应该的。”
昆仑轻轻波动：“新的伙伴。”
赤焰说：“去看看。”
暗影说：“别磨蹭。”
古格说：“我也可以帮忙。”
冰穹飘过来，淡白色的光芒微微波动。
“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
安第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一起去吧。”
孟寻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一起。”
三天后，一架小型飞机降落在肯尼亚内罗毕的机场。
来接机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练的西装，头发剪得很短。她是肯尼亚政府派来的联络官，叫艾米丽，会说流利的英语和斯瓦希里语。
“孟主任，欢迎来到肯尼亚。”她和孟寻握手，“情况比较紧急，我们路上说。”
一行人上了一辆越野车，向东非大裂谷的方向开去。
艾米丽在路上介绍了情况。
那个蓝源位于东非大裂谷深处，靠近一个叫“图尔卡纳湖”的地方。那里是地球上最古老的人类化石发现地之一，被称为“人类的摇篮”。
“三个月前开始，那里出现了异常的金色光芒。”艾米丽说，“当地部落说，那是祖先的灵魂在召唤。他们把它奉为圣地，不让外人靠近。”
“政府没有介入吗？”
“介入了。但每次派人过去，都会晕倒。已经有三个人被送到医院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她顿了顿。
“最近几天，光芒越来越强。有传言说，那是神的旨意，要惩罚人类。部落里的人开始恐慌，有几个激进分子甚至准备用暴力驱赶外人。”
孟寻皱起眉。
“能带我去见部落的首领吗？”
艾米丽点点头。
“可以。但要小心。”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图尔卡纳湖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村庄不大，几十个茅草屋散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远处，图尔卡纳湖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美得不像真的。
村口站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传统的马赛部落服装，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扬。为首的是一个老人，满脸皱纹，眼神锐利。
看到孟寻下车，老人上前一步，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艾米丽翻译：“他说，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孟寻看着他，平静地说：
“我来找那道光。”
艾米丽翻译过去。
老人沉默了。
然后他看着孟寻身后——那十团若隐若现的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换了一种语言，用生硬的英语问：
“它们……是什么？”
“是我的家人。”孟寻说，“也是那道光的朋友。”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侧身，让开一条路。
“跟我来。”
老人带着孟寻走进一间最大的茅草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挂着各种图腾和祭祀用品，看起来都很古老。
老人示意孟寻坐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莱纳纳，是这个部落的长老。”他说，“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都是长老。我们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了几千年。”
孟寻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莱纳纳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刚才说，那些光，是那道光的朋友？”
“是。”
“那道光，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孟寻想了想。
“它是蓝源。一种活了很久很久的生命。它和我们一样，会孤独，会害怕，会等待。”
莱纳纳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泛着金光的图尔卡纳湖。
“我们叫它‘金祖’。”他说，“金色的祖先。传说几千年前，它从天上降临，教会我们的祖先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后来它沉睡了，说等有人需要它的时候，它会再醒来。”
他转过身，看着孟寻。
“现在它醒了。但来的人，不是我们。”
孟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它等的是我。是我们。”
莱纳纳看着他，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温暖，像是非洲的阳光。
“好。我带你去。”
那天晚上，莱纳纳亲自带他们去湖边。
月光下，图尔卡纳湖泛着幽幽的金光。那光芒比白天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底沉睡。
“就在下面。”莱纳纳说，“几千年了，它一直在等。”
孟寻走到湖边，蹲下，伸手触碰湖水。
那水是温的。
十团光同时亮起。
长白说：“它在。”
帕米尔说：“很平静。”
唐古拉兴奋地说：“我们去叫它！”
孟寻点点头。
十团光飘向湖面，围成一圈，把自己的光芒照进水里。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湖面开始波动，像沸腾了一样。
然后，一团金色的光从湖底缓缓升起。
它比帕米尔大，比安第斯亮，比任何蓝源都温暖。那金色纯净而明亮，像是把整个太阳浓缩在了一起。
它悬浮在湖面上空，看着岸边的孟寻，看着那十团光，看着莱纳纳。
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在每个人意识中响起。
那声音温暖而慈祥，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孩子们。”
“你们来了。”
帕米尔飘到它面前。
“你是……”
“我是你们离开时，选择留下的那个。” 那团金色的光说，“两百万年前，你们的祖辈沉入地心，我选择留在地表。我想看看，人类会走出怎样的路。”
它看着莱纳纳，看着那些远远跪着的部落族人。
“我看到了。”
“他们走得很好。”
莱纳纳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的族人，也跪了下来。
他们用古老的马赛语唱起歌来，歌声苍凉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
金色的光静静听着，光芒微微波动。
“几千年了。” 它轻声说，“你们的歌声，还是这么好听。”
那天晚上，金色的光跟着他们回了营地。
它叫“金祖”。
是蓝源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
“我等了两百万年。”它说，“等的不是人类，是你们。”
它看着那十团光，看着孟寻。
“我等到了。”
离开的时候，莱纳纳送了他们很远。
临别时，他握着孟寻的手，说：
“谢谢你。”
孟寻摇摇头。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莱纳纳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
“你是个好人。”
孟寻笑了笑。
“她以前也这么说。”
莱纳纳愣了一下。
“她？”
“我的妻子。”孟寻说，“她不在了。但她一直在。”
莱纳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她会为你骄傲的。”
孟寻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
她会。
飞机起飞，离开非洲，向北飞去。
舷窗外，图尔卡纳湖的金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孟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一团光飘在他身边，静静陪伴着。
帕米尔、兴安岭、唐古拉、昆仑、长白、赤焰、暗影、古格、冰穹、安第斯、金祖。
十一种颜色，十一团光。
像十一颗星星。
他想起苏雨说过的话：
“它们像星星。永远不会孤独。”
是的。
永远不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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