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涌动
1937年8月4日,凌晨
地点:拒马河北岸,无名山洞
“你到底是谁?”
赵虎的枪口稳稳指着那个女人,眼神里没有半点松懈。山洞里点着松明,火光把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得像鬼影。
女人——她自称桂姨——在火堆边坐下,从竹篓里拿出个瓦罐,倒出些黑乎乎的草药糊,细细抹在岩哥额头上。岩哥烧得厉害,嘴唇干裂,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
“我姓桂,山里人都叫我桂姨。”她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清楚,“采药为生,偶尔也帮人接骨、治伤。三年前,我在南边山里采药,碰见岩三哥他们从地牢里逃出来,十二个人,只剩五个能喘气的。”
巡山客蹲在洞口,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这边。书生王瑾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眼睛瞪得老大。
“地牢?”赵虎皱紧眉头,“什么地牢?”
“锢魂镇往南三十里,有个叫‘养蜂场’的地方。”桂姨手上的动作没停,“明面上是鬼子办的养蜂研究所,实际上是‘秋风’早期的一个活体实验室。岩三哥他们……是第一批被送进去的‘材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我去采‘鬼灯笼’,那东西只在阴湿的山坳里长。那天雾大,我迷了路,转到了养蜂场后山。听见枪声,还有……人嚎叫的声音。我躲在山缝里看,看见十几个穿白大褂的鬼子兵,追着几个光着身子、浑身是血的人往林子里跑。”
山洞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声。
“那些人……已经不像人了。”桂姨的声音低下去,“有的身上长着烂疮,流着黄水;有的眼睛通红,见什么咬什么。鬼子兵不敢靠近,只用枪逼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赶。我后来才明白,那是要赶进一个早就挖好的大坑,泼上汽油烧掉。”
赵虎的枪口慢慢垂下来。
“岩三哥不一样。”桂姨抬起头,“他是最后一个从地牢里爬出来的,身上也有伤,但眼神还清亮。他看见我藏身的地方,没出声,也没往这边跑,反而故意往反方向冲,引开了追兵。”
她抹完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针。
“那天天黑后,我壮着胆子摸到养蜂场附近,在林子里找到了他。他晕死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七八处伤口,发着高烧。我把他背回我的药棚,治了三个月,他才缓过气来。”
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桂姨熟练地扎进岩哥的几处穴位。岩哥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一点。
“他醒来后,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不说。”桂姨继续道,“只说自己是河南逃荒来的,家里人都饿死了。我知道他没说实话,但没逼他。伤好后,他给我磕了三个头,说救命之恩来世再报,然后就进了山。再后来……”
“再后来我们就在西山碰见他了。”巡山客接话,“跟一群……不太对劲的兄弟在一起。”
桂姨点点头:“你们碰见他的地方,离养蜂场不远。我猜,他是回去找那些还活着的兄弟了。”
赵虎彻底收了枪,在火堆边坐下:“你刚才说,岩哥让你来的?”
“对。”桂姨扎完最后一针,“半个月前,岩三哥托人给我捎信,说要是哪天有个叫赵虎的糙汉子带着重要东西路过拒马河,让我务必接应。信里还画了你的样子——”她比划了一下,“光头,大嗓门,左边耳朵缺一角。”
赵虎下意识摸了摸左耳——那儿确实有道疤,是早年跟马匪干仗时被砍的。
“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这儿遇到麻烦?”巡山客问。
“岩三哥说,鬼子在拒马河增了哨卡,白天不好过。你们要想送东西北上,肯定会选夜里渡河,选最窄的黑石滩。”桂姨收起银针,“他让我这几天晚上都在附近等着。”
王瑾突然小声问:“那……刚才上游跟鬼子打起来的……”
“是我安排的人。”桂姨说得轻描淡写,“几个猎户,欠我人情。我让他们在远处放几枪,引开鬼子注意力。”
赵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桂姨,您这手笔,可不像是普通采药的山民。”
桂姨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世道,谁还没点过去?不过……”她敛了笑容,正色道,“岩三哥托我的事,我办完了。接下来你们怎么走,我管不着。但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她看向王瑾怀里的包袱。
“你们要送的那东西,现在不止一拨人在找。”
“什么意思?”巡山客警觉起来。
“昨天下午,我在山下集镇卖草药,看见几个生面孔。”桂姨压低声音,“穿得是老百姓衣裳,可走路姿势、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他们在集上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伙带着‘重要本子’的人。出价很高,五块大洋买条消息。”
赵虎和巡山客对视一眼。
“什么人?”赵虎问。
“说不准。”桂姨摇头,“但肯定不是鬼子的人。鬼子悬赏抓人,都是直接贴画像。这几个人……像是江湖路子。”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话我带到了。岩三哥的药我留这儿,一天换一次,再吃三天,烧就该退了。你们自己小心。”
走到洞口,她又回头:“往北走,过了野三坡,别走大路。走老鹰沟,那儿有条古道,虽然难走,但安全。沟口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下石缝里,我埋了点儿干粮和盐巴,应急用。”
说完,她背起竹篓,消失在夜色里。
巡山客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说:“虎爷,这桂姨……不简单。”
“废话。”赵虎重新检查枪械,“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山里活下来,还能安排人跟鬼子干仗,能简单吗?”
王瑾挪过来,小声问:“赵队长,咱们……还走吗?”
“走!”赵虎站起来,“天快亮了,等岩哥醒了就动身。桂姨说得对,现在不止鬼子在找咱们。”
他走到岩哥身边蹲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喃喃道:“岩哥啊岩哥,你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事儿……”
岩哥在昏迷中,眉头紧皱,嘴唇动了动。
赵虎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姐……别去……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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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清晨
地点:野狼峪,新营地
铁蛋从树杈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兴冲冲地跑进营地。
“周团长!林大哥!你们看这个!”
周铁山正在和老何研究地图,闻声抬头。铁蛋摊开手心,里面是块锈迹斑斑的铁牌,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字。
“哪儿找到的?”林天豪接过来。
“村后那口枯井里。”铁蛋喘着气,“我早上打水,桶碰到井壁,掉下来块砖,这玩意儿就嵌在砖缝里。”
林天豪用袖子擦了擦铁牌,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是繁体字,刻得很深:
“拾骨人·甲申年封存·擅启者祸及三代”
老何凑过来一看,脸色微变:“这是……前辈留下的警告牌。”
“什么意思?”周铁山问。
“甲申年是……光绪十年,1884年。”老何算了一下,“那一年,锢魂镇第一次出事。山洪冲垮了前朝的封印,地下的‘肉太岁’泄露,周边三个村子遭殃。我们组织的前辈赶来重新封印,并在各处要害留下这种牌子。”
他接过铁牌,翻到背面,上面刻着更小的字:
“镇物:地脉阴石三块,置于东南西北四位。若石裂,速离。”
苏婉清正在整理老何送来的药材,听到这儿抬起头:“地脉阴石?是不是林天豪从锢魂镇带回来的那种?”
林天豪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黑石头。石头在晨光下,内部的金色细丝隐隐流动。
老何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你们手里这块……品相极好,应该是当年镇物之一。”他看向铁蛋,“井里还有别的吗?”
“井很深,我就捞上来这块牌子。”铁蛋说,“不过……井底好像有东西反光。”
老何和周铁山对视一眼。
“下去看看。”周铁山说。
井口不大,周铁山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井边的石轱辘上。老何递给他一个火把:“小心点。前辈们布置的东西,有时候会留机关。”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周铁山慢慢往下放绳子,下了约莫五六丈,脚踩到了井底。井底是淤泥,水只到脚踝。火把的光照在井壁上,映出粼粼水光。
他弯腰摸索,手指碰到一个硬物。扒开淤泥,是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厉害,但锁扣完好。盒子旁边,还有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和林天豪那块很像,只是颜色更暗,表面的金色细丝几乎看不见了。
周铁山把东西装进布袋,拉了三下绳子。上面的人开始往上拉。
刚拉到一半,井底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周铁山低头一看,只见刚才取出盒子的地方,淤泥正在往下陷,露出下面黑黝黝的一个洞口。洞口里,似乎有风往上吹。
“快拉!”他朝上喊。
绳子加速上升。就在他即将被拉出井口时,井底那洞口“轰”地塌陷下去,淤泥、碎石、井水一股脑往下漏,发出空洞的回响。
周铁山被拉上来时,下半身全是泥。他把布袋扔在地上,心有余悸:“井底……还有个洞。刚才塌了。”
老何脸色凝重:“前辈们果然留了后手。那洞口应该是直通地下某处的逃生密道,用机关封着。一旦有人动了镇物,机关就会启动,要么封死密道,要么……触发别的什么东西。”
苏婉清已经打开了铁盒子。里面没有机关,只有几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展开,是几张发黄的地图,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地图画得很精细,标注着锢魂镇及周边三十里的详细地形,包括三条标注为“密道”的路线。册子则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
“光绪十年六月初七,奉师命与三位师兄赴锢魂镇平煞。镇中惨状,不忍复述。百姓多生异变,或癫狂,或糜烂。师兄言,此乃前朝方士以‘太岁肉’炼长生药,药成而失控,反噬众生……”
林天豪接过册子,继续往下读:
“……封镇之法,需以地脉阴石镇四方,辅以‘涤魂草’焚之。然阴石难得,涤魂草三年一熟。若后世封印松动,煞气复泄,可循图中密道,入地宫核心,以‘钥匙’引地脉灵髓,彻底焚毁‘太岁母体’。”
“‘钥匙’……”苏婉清看向林天豪,“余烬……”
老何叹了口气:“你们在锢魂镇干的事,前辈们一百多年前就想干了。只是那时候,他们找不到‘钥匙’。”
周铁山抖了抖身上的泥:“这地图上标的密道,现在还能用吗?”
“得去看看才知道。”老何仔细研究地图,“不过就算能用,现在也不是时候。鬼子把锢魂镇废墟围得像铁桶,这时候去,等于送死。”
正说着,外面放哨的兄弟跑进来:“周团长,村口来了辆马车!”
所有人立刻抄起家伙。老何却摆摆手:“别紧张,是我的人送第二批物资来了。”
果然,片刻后,一辆马车驶进营地。赶车的是个年轻人,和老何对了个眼色,就开始卸货。这次除了粮食药品,还有几个长条木箱。
周铁山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支步枪——不是老套筒,是崭新的中正式,枪油味扑鼻而来。另一个箱子里是子弹,黄澄澄的,少说有两千发。
“这……”周铁山愣了。
“定金的一部分。”老何说得轻描淡写,“刺杀竹内润是玩命的活儿,没趁手的家伙怎么行?”
林天豪检查着步枪,突然问:“老何,你们组织……到底有多大本事?”
老何笑了笑:“不大。但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百年,总有些家底。”他顿了顿,“不过,这些家底也不是白来的。每一支枪,每一颗子弹,都是用命换的。”
苏婉清清点着药品,突然“咦”了一声。她拿起一个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的是德文:“这药……是磺胺?”
“对,德国拜耳产的磺胺粉。”老何说,“外伤消炎,比土药管用。不过量不多,省着用。”
磺胺在当时的中国是价比黄金的稀缺药品,黑市上根本买不到。
周铁山看着这些物资,又看看老何,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刺杀竹内,你们有什么计划?”他问。
老何从怀里掏出一张天津地图,铺在地上:“竹内润住在日租界宫岛街,陆军医院后面的军官宿舍。独栋小楼,一楼是客厅、书房,二楼是卧室。他每天的活动很规律:早上七点去医院,中午回宿舍午休一小时,下午继续工作,晚上九点准时回家。周末会去租界里的日本俱乐部喝酒,但最近几个月很少出门。”
“警卫情况?”周铁山问。
“明哨四个,宿舍门口两个,楼后两个。暗哨不清楚,但以竹内的级别,肯定有。”老何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难点在于,日租界实行宵禁,晚上九点后禁止中国人上街。巡逻队半小时一趟,每条街口都有岗哨。”
苏婉清插话:“能不能从医院内部动手?我是医生,可以想办法混进去。”
老何摇头:“陆军医院查得严,所有医护人员都要核对身份,还有日本宪兵驻守。你虽然会日语,但一张新面孔,太扎眼。”
林天豪盯着地图看了半天,突然说:“也许……不用我们进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
“竹内不是周末会去俱乐部喝酒吗?”林天豪说,“俱乐部总得有人服务吧?侍者、清洁工、乐师……”
老何眼睛一亮:“你是说,收买内部的人?”
“或者,”苏婉清接话,“我们的人顶替进去。”
周铁山沉思片刻:“风险太大。顶替的人一旦暴露,整个计划就完了。”
“那就收买。”老何拍板,“我在天津有个线人,专门做租界里的‘生意’。让他去物色合适的人选——必须可靠,嘴严,而且要价合理。”
“要多少?”周铁山问。
老何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两百大洋。如果是俱乐部的老员工,可能要五百。”
周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凑不出五十大洋。
“钱我来想办法。”老何看出他的为难,“但你们得尽快动身。竹内的研究进展很快,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怎么去天津?”林天豪问,“这一路全是关卡。”
老何从怀里掏出几个小本子,扔过来:“证件。保定‘协和商行’的伙计,去天津送货。商行是真的,老板是我们的人。你们搭他们的货车走,路上遇到检查,就说是送货的。”
周铁山翻开证件,照片是自己的,名字却写着“周福生”。其他几本也一样,林天豪变成“李木生”,苏婉清是“苏秀兰”,连铁蛋都有,叫“王铁柱”。
“准备得挺周全。”周铁山说。
“干我们这行,不周全的早死了。”老何站起身,“你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车会在三十里外的王家店等,中午之前必须赶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最后提醒一句。天津不比山里,那里是鬼子的心脏。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要命。记住你们的身份——商行伙计,送货的。少说话,多做事。”
马车走了,营地安静下来。
周铁山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这次去天津,九死一生。不想去的,现在可以留下,不丢人。”
没人说话。
“铁蛋,你太小,留下。”周铁山说。
“我不!”铁蛋梗着脖子,“我能帮忙!我跑得快,眼神好!”
“让你留下就留下。”周铁山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铁蛋眼圈红了,但没再争辩。
林天豪检查着证件,突然问:“苏姐,你的日语……能应付日常对话吗?”
苏婉清点头:“日常交流没问题。我留学时专门修过医学日语,医院相关术语更熟。”
“那就好。”林天豪想了想,“咱们得编个完整的故事。为什么去天津,送货送什么,商行老板叫什么,住哪儿,家里几口人……这些细节,鬼子查起来,错一个就完蛋。”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编造细节。周铁山扮演车夫兼领队,林天豪是账房,苏婉清是老板的远房侄女,跟着去天津见世面。送的货是保定特产——酱菜和药材,目的地是天津日租界的“丸善药房”……
天色渐渐暗下来。
苏婉清在整理行李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余烬留下的半块玉佩,还有那把匕首。她摩挲着玉佩,轻声说:“余烬,我们要去给你报仇了。”
林天豪走过来,看见玉佩,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知道的。”最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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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
地点:北平前门大街,“瑞祥昌”裁缝铺
汉斯站在街对面,盯着那家裁缝铺看了足足十分钟。
铺子门面不大,挂着蓝布招牌,上面用白漆写着“瑞祥昌”三个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成衣,中山装、长袍,料子看着不错。门口挂着“成衣订做、来料加工”的牌子。
柳如烟挽着他的胳膊,装作逛街的样子,小声说:“左边茶馆二楼,靠窗那个戴礼帽的,十分钟没动过了。右边馄饨摊,那个吃馄饨的,吃了三碗还没走。”
“至少四个。”汉斯不动声色,“铺子里面呢?”
“刚才进去个女客人,现在还没出来。按理说量尺寸用不了这么久。”
汉斯想了想:“按计划,我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你马上走,去东四牌楼那家旅店等我。”
“太危险了。”柳如烟抓住他的胳膊。
“‘墓碑’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核实。”汉斯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数。”
他松开柳如烟的手,整了整身上的长衫——这是在保定换的,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像个中等收入的小职员。
穿过街道,推开裁缝铺的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铺子里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棉布和糨糊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缝一件衣服。听见铃声,他抬起头。
“先生,做衣服?”男人问,口音带着点江浙味。
汉斯走到柜台前,按照“墓碑”给的暗号说:“东家要的绸缎到了吗?”
男人手上的针停了。
他慢慢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汉斯,然后说:“要苏绣还是湘绣?”
暗号对上了。
汉斯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苏绣。要上好的杭绸。”
***起身,朝里屋喊了声:“秀儿,出来看铺子。”
里屋出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碎花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男人对汉斯说:“先生里边请,库房有新到的料子,您挑挑。”
汉斯跟着他进了里屋。里屋比外面更小,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衣服。男人关上门,脸上的和气瞬间消失了。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别着家伙。
“‘墓碑’的朋友。”汉斯说。
男人脸色一变:“他……”
“死了。昨天凌晨,太行山破庙里,‘灰烬’清理小队干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眼圈有点红,但很快控制住情绪:“你找我什么事?”
“核实情报。”汉斯直截了当,“‘灰烬’在北平的人员名单,安全屋位置,接头暗号。还有……‘庄园’的详细信息。”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胆子不小。外头至少四个特务盯着,你就敢这么进来?”
“所以你得快点。”汉斯说。
男人走到墙边,挪开一个旧衣柜。衣柜后面的墙上,有块砖是松动的。他抠出砖,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
“名单、地址、暗号,都在里面。”他把油纸包递给汉斯,“‘庄园’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在天津英租界有据点,负责人是个英国人,代号‘教授’。还有……”他顿了顿,“‘凤凰计划’的第一批毒株,已经运到华北了。”
汉斯心里一沉:“在哪儿?”
“不清楚。”男人摇头,“但肯定不在北平。北平太显眼,鬼子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这儿。”
外面传来姑娘的声音:“爹,有客人要订做衣服!”
男人迅速把砖塞回去,挪好衣柜,压低声音说:“你快走。从后门出去,胡同左转,第三个门进去,那是家棺材铺,老板是我们的人。他会安排你出城。”
汉斯把油纸包塞进怀里:“一起走。外面那些特务……”
“我不能走。”男人打断他,“我一走,这条线上的其他人全得暴露。”他推了汉斯一把,“快走!告诉‘墓碑’……下辈子,老子还跟他喝酒。”
汉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后门出去。
后门是条窄胡同,堆着杂物。汉斯左转,找到第三个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是个棺材铺,摆着几口还没上漆的白茬棺材。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在刨木板,看见汉斯进来,也不问,直接说:“后面院子,墙角那口最小的棺材,躺进去。”
汉斯一愣。
“快点!”老头催促,“特务马上就来!”
汉斯跑到后院,果然看见墙角有口小棺材,比正常棺材短一截。他躺进去,老头立刻盖上盖子,但没钉死,留了条缝透气。
刚躺好,就听见前院传来踹门声和日语呵斥。
“人呢?!”
“老总,什么人啊?我这儿就做棺材的……”
“少废话!刚才有没有人进来?!”
“没有啊,一下午就您几位……”
汉斯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枪上。透过棺材缝,他能看见老头被两个特务推搡着,在院子里搜查。
一个特务走到棺材这边,用刺刀捅了捅旁边的几口棺材。汉斯能听见刺刀划破木板的声音。
就在特务即将走到他这口棺材前时,前院突然传来那姑娘的哭喊:“爹!爹!铺子着火了!”
特务一愣,转身往前院跑。老头趁机大喊:“哎呀我的料子!我攒了半辈子的好料子啊!”
脚步声远去。
汉斯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他能听见前院嘈杂的人声、泼水声,还有特务的咒骂。
过了大概十分钟,棺材盖被掀开。老头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说:“快出来!火是秀儿放的,拖不了多久!”
汉斯爬出棺材,跟着老头从后院另一个门出去。门外是更窄的胡同,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狗洞钻出去,到了另一条街。
“往南走,过两个路口,有家‘悦来客栈’。”老头塞给汉斯一块银元,“掌柜的姓马,说‘老吴让你来的’,他会安排。”
“裁缝铺那边……”
“别管了。”老头摆手,“干我们这行,早就有准备。你快走!”
汉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混入街上的人流。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有黑烟升起来,在北平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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