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份量不一样
朱文成痛心疾首地看向李崇义，希望能从这位三朝元老、文官领袖的脸上看到同样的忧色与决断。
然而，李崇义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手中铁球转动的速度，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老眼平静地看向满脸通红的朱文成。
声音苍老而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成啊，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朱文成被这平淡的语气噎了一下，满腔的激动与焦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
他讪讪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却只挨了半边屁股，身体前倾，依旧急切地望着李崇义：
“太师！下官如何能不急？吴承安之势已成，若再不加以遏制，假以时日，恐成尾大不掉之局！”
“我们必须得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办法？”
李崇义淡淡地打断了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什么办法？是去弹劾他婚宴之上言辞激切，有失大臣体统？”
“还是去质疑陛下世袭罔替的恩赏，过于逾制？”
朱文成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弹劾？
吴承安那日虽言辞锋利，却占尽大义名分，维护国格，皇帝又当场盛赞，此刻去弹劾，无异于自触霉头，徒惹君厌。
质疑恩赏？
更是想都别想，那是皇帝金口玉言，公然质疑等于打皇帝的脸。
“那……难道就任由他这般坐大？”
朱文成不甘心地压低声音：“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干等着啊！”
李崇义手中的铁球终于微微停顿了一瞬，那规律的“咯咯”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仿佛他内心的某根弦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随即，铁球又恢复了转动，甚至比之前似乎还慢了一丝。
“等，未必就是无所作为。”
李崇义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院墙，看到了洛阳城中某处驿馆。
“文成，你只看到了吴承安的风光无限，可曾看到那位大坤的长公主殿下，此刻是何等心境？何等处境？”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朱文成脸上，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婚宴受辱，流言四起，使团威望扫地，谈判主动权尽失。”
“你以为，那位心高气傲、肩负重任的长公主，会就此甘心？会忍下这口恶气，默默接受吴承安提出的条件？”
朱文成一愣，小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
“太师的意思是……”
“幽州！”
李崇义吐出两个字，眼中掠过一丝冷光：“武镇南新败不久，粮草被焚，但这头受伤的猛虎，绝不会轻易趴下。”
“尤其……是在他那位心高气傲的侄女，在洛阳受此奇耻大辱之后，前线，不会太平太久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耐心等待。”
“等着看……那位长公主殿下，如何出手。”
“等着看北疆的风云，如何再起，到时候，局面自然会有变化。”
“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犹未可知。”
“现在贸然动作，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徒为他人做嫁衣。”
朱文成听着这番话，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与隐隐的寒意。
他看了看李崇义手中那对仿佛蕴含着无穷耐心与算计的铁球，又看了看太师那深不可测的表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眼中仍有疑虑，但终究是暂时压下了那份焦躁。
“下官……明白了，一切，谨遵太师安排。”
他起身，深深一揖，退出了这间幽暗的客厅。
室内，又只剩下李崇义一人，以及那对铁球转动时发出的、仿佛永恒不变的、低沉的“咯咯”声。
在这沉静的秋日下午，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养心殿内，秋日下午的光线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明黄色宫纱，变得柔和而略显朦胧。
均匀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也将御案后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晕中。
殿角青铜仙鹤香炉口鼻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
气息沉静醇厚，却似乎也化不开此刻殿内某种无形的、凝神专注的氛围。
皇帝赵真并未如往常般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背对着御案，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掠过上面标注的山川关隘、兵力部署。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居庸关”那个醒目的标记旁轻轻划过，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殿内阴影最浓重的一角，空气仿佛水纹般微微漾开。
一袭毫无装饰的墨黑劲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皇城司指挥使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显现。
他并未完全走入光亮处，只是在那明暗交界之地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特有的疏离与隐匿感。
“陛下。”
影的声音响起，平直无波，如同他隐匿的身法，不带丝毫情绪，却字字清晰。
“洛阳城内，近日流言纷纷，焦点皆聚于镇北侯大婚之日，宴前与坤国使团之文辩。”
“传言绘声绘色，多言侯爷如何驳斥坤使，维护国体，长公主如何认输离席。”
“市井之间，对侯爷文武双全、国之栋梁之称颂，不绝于耳。”
“加之陛下赐世袭罔替之恩旨已传开，侯爷声望，一时无两。”
影的汇报简洁至极，没有任何修饰与个人判断，只是将最核心的情报现象陈述出来。
赵真听着，背对着影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起初只在嘴角，渐渐蔓延至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满意与了然。
他并未转身，只是对着舆图，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影的禀报：
“声势起来了……好，镇北侯这块璞玉，总算是在朝野之间，擦出了足够亮眼的光彩。”
“光有北疆战功，那些自诩清贵的文臣或许还会嘀咕几句匹夫之勇。”
“如今再加上这文辩扬威，陛下世袭恩宠……这分量，可就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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