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广施良方
雨幕将罐头厂的轮廓泡得发肿,红蓝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大片光斑。
林夏站在巷口,掌心的银针不知何时被体温焐热,锡箔纸的碎屑粘在指缝里,带着翡翠原石特有的冰凉触感。
老周被警察架着胳膊带走时,衬衫上的血痕在雨里晕成淡红,他回头看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释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像二十年前在中药铺,他总在柜台后偷偷给她塞陈皮糖,却从不让她碰那些标着“剧毒”的药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陌生短信的内容像根冰锥,刺破雨夜的混沌。
陈总想要的东西?林夏摸出那个黑色皮箱,箱锁冰凉,她突然想起老周被匕首划伤时,怀里仍死死护着箱子的模样。
警笛声渐远,她把皮箱塞进后备箱,发动汽车时,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像极了老周紊乱的脉象。
那些藏在恐惧底下的决绝,莫非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
三天后,太乙观的晨雾里飘着艾草味。林夏踩着青石板路往上走,石阶缝隙里的青苔沾着露水,道观朱红的大门斑驳褪色,门楣上“济世度人”的匾额被香火熏得发黑。
“林医生可算来了。”
世玉道长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攥着几张药方纸,眉头拧成疙瘩,“这几日来求药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观里的药材库存见底,几位道长连觉都睡不安稳。”
正殿的香炉里插满香烛,烟气缭绕中,十几个村民坐在长凳上候诊,有人捧着熬药的陶罐,有人举着写满症状的纸条,看见林夏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林医生,我家娃咳嗽得直打滚,您给看看?”
穿蓝布衫的妇人把孩子往前推,小孩脸蛋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响声。
“我这膝盖到了阴雨天就跟钻了冰碴子似的。”
白发老汉撩起裤腿,膝盖处肿得发亮。
林夏刚要开口,世玉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引着她往偏殿走。
“后殿堆着师父留下的医书,您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些简便方子?”
他推开积灰的木门,书架上整齐码着线装书,封皮上“太乙医经”四个字已经褪色。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林夏抽出最上面那本,扉页上是师祖苍劲的笔迹:“医道至简,草木皆药,对症施方,便是良方。”
她指尖划过记载单方的章节,目光停在马齿苋条目上。
小时候在中药铺,老周总在墙角种满这种野菜,说它能治小儿百日咳,捣成汁掺着蜂蜜,比任何糖浆都管用。
“有了。”
林夏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取新鲜马齿苋二两,加冰糖煎水,分三次温服,治百日咳最见效。”
世玉连忙找来纸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还有治咳嗽的方子吗?这几日风寒盛行,来求治咳嗽的最多。”
林夏想起师父刘佳教的土方:“大蒜三头,拍碎后加冰糖,用沸水冲泡加盖焖十分钟,晾温后喝汁,对风寒咳嗽很管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要记得叮嘱孕妇禁用,阴虚火旺的人也不能用。”
“好记性!”
世玉往药方后添注脚,笔尖突然顿住,“还有润肺的方子吗?前几日有个老烟枪咳得带血,观里的川贝都用完了。”
“生花生仁,带红皮的那种,每日清晨空腹吃十五粒,温水送服。”
林夏走到药柜前,拿起一颗饱满的花生,“花生皮能止血,果仁润肺,最适合久咳不愈的人。”
世玉把三张药方抄在大红纸上,刚贴到正殿的墙上,村民们就围了上去。
有人掏出铅笔在烟盒纸上抄录,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穿蓝布衫的妇人念着“马齿苋”,拉着孩子就往山下跑,说要去田埂上采新鲜的。
“林医生,这些方子真有那么灵?”
戴草帽的汉子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孙子咳喘的视频,“医院开的药吃了半个月都不见好。”
林夏走到他面前,指尖搭上孩子的腕脉——脉象浮数,舌尖红得发亮。
“孩子是风热咳嗽,大蒜方不适用。”
她从药箱里取出薄荷和芦根,“这两味药煮水代茶,加少许冰糖,喝三天试试。”
汉子接过药材,又问:“那这些单方是不是随便用都成?”
“万万不可。”
林夏提高声音,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中医讲究辨证施治,同是咳嗽,有风寒风热之分;同是胃痛,有寒热虚实之别。这些单方要对症使用,拿不准的还得找医生看。”
她想起师父讲过的蒲辅周先生的故事,便讲给众人听:“当年霍乱流行,蒲先生把验方写在纸上,贴遍大街小巷,还让人把药汤摆在路口,供路人免费饮用。后来麻疹肆虐,他带着学生住进贫民窟,挨家挨户看病,硬生生把死亡率降了下来。”
“那蒲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神丹妙药?”
有人追问。
“他常说,最好的药是医者的良心。”
林夏望着正殿的匾额,“药材有价,仁心无价。”
人群渐渐散去,世玉道长捧着医书过来,指着其中一页问:“这些单方既有师祖的批注,又有现代药理分析,您是怎么整理出来的?”
林夏翻开医书,里面夹着许多便签,有的是她在乡下义诊时抄的土方,有的是从老中医那里讨教的经验。
“前年在山区支援时,遇到位老郎中,他能用南瓜藤治胆结石,用桑寄生降血压,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智慧。”
她指着其中一张便签,“就像这个治烫伤的方子,用鸡蛋清调蜂蜜,比许多药膏都管用,是我在罐头厂附近的老供销社听张婶说的。”
世玉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惭愧,这些年观里只顾着诵经,倒把师父传下的医术荒废了。”
“现在捡起来也不晚。”
林夏合上医书,“我每周来两次,教大家辨认草药,讲解辨证的法子。您看那些长在观墙根的蒲公英,既是野菜,又是治疮痈的良药,懂得利用身边的草木,就是最好的传承。”
她走到院子里,指着墙角的紫苏:“这味药能解表散寒,煮鱼时放几片还能去腥。那边的金银花,夏天泡水喝能清热解暑。”
世玉跟着她的指点辨认,忽然指着一株开着小黄花的植物问:“这是不是您说的马齿苋?”
林夏点头时,看见几个村民又往山上走,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草药,说是要按照单方试试。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们脸上,带着淳朴的期盼。
傍晚下山时,林夏路过山腰的小卖部,老板娘正给孩子熬马齿苋水,见她经过,笑着招呼:“林医生,您说的方子真管用,娃刚才咳嗽轻多了。”
林夏刚要回应,手机突然震动,是吴军发来的照片——罐头厂车间的角落里,警方在一堆空木箱后发现了暗格,里面藏着十几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老周的皮箱是空的。”
吴军的消息紧跟着进来,“警方怀疑翡翠原石早就被转移了,陈总今天一早就去了缅甸,行踪诡秘。”
林夏站在小卖部门口,山风吹起她的白大褂,怀里的医书被吹得哗哗作响。
她想起老周被带走时的眼神,想起那条匿名短信,突然明白那些藏在恐惧底下的决绝,或许是为了守护某个秘密。
这时,世玉道长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本线装书:“忘了给您这个,师父生前总说,学医要懂阴阳,辨时辰,这本书里记着小六壬与病症的对应关系,或许对您有用。”
林夏接过书,封面上“子午流注”四个字烫着金,翻开第一页,赫然看见用红笔圈住的句子:“寅时气血注于肺,久病之人,此时最易显露真脉。”
她想起老周在冷库时的脉象,寅时正是肺经当令,那时他紊乱的脉搏里,除了恐惧,分明还藏着某种刻意压制的东西。
是原石的下落?还是陈总的秘密?
暮色渐浓,山路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林夏握紧那本医书,指尖触到扉页里夹着的东西。
是一张折叠的处方笺,上面是老周的字迹,写着“当归三钱,生地五钱,桃仁三钱”,正是活血化瘀的方子,可笺尾却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残缺的“周”字。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林夏抬头望去,只见一辆白色的救护车正往山上开,车灯在蜿蜒的山路上划出两道光柱,径直朝着太乙观的方向驶来。
她突然想起今早候诊的白发老汉,膝盖肿得发亮,脉象沉涩如石,当时只顾着给众人讲解单方,竟忘了仔细诊查。
那老汉起身时,裤脚沾着的泥土里,似乎混着些暗红色的碎屑,像极了……翡翠原石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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