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团圆饭
张建国的住处,是一栋带院子的老式平房,坐落在老城区最安静的巷子深处。
这房子,是他当初参加工作时,单位分给他的。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就算已经身居高位,他也没有换过。
用他的话来说,是住的久了,有感情了,换别的地方住不习惯。
但莱利明白……
这里,处处留着莱利成长的痕迹。
更是担心,他们若是搬走了,万一哪天莱利托梦想他了,结果找不到他了,该怎么办。
而今,饱受岁月的洗礼后,外墙的瓷砖有些旧了。
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一年比一年茂盛,此刻正挂满了拳头大小的青皮果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莱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节,张叔就会摘下最红的那几颗,剥好了塞到他手里,说“多吃点,长个子”。
那时候,他还够不到最低的枝丫,现在他抬手就能轻松摘下果子。
但站在这个院子里,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叔叔们牵着走的小不点。
张建国看着莱利愣神的模样,嘴角笑意便止不住的上扬。
他并未催促莱利,而是径直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伴,我们回来了!”
厨房里的炒菜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她的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锅铲上正往下滴着酱色的汤汁。
她先看到了张建国,习惯性地想唠叨两句“怎么才回来”,但在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莱利身上时,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又重新吞进了肚子里。
沉默片刻后,这才嘴唇颤动着,小心翼翼低声询问道。
“他……他真的是……?”
虽然在他们回来之前,老太太就已经从电话中,知道了莱利“死而复生”的好消息。
如今更是亲眼目睹,在莱利身后陆续进门的刘卫国、陈志军和贾温河。发现他们一个个眼眶通红,像是集体哭过一场,却又都带着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更是作为一种无声的证明,进一步增加了这个消息的可信度。
可在当年,和其他人一样,亲眼目睹过莱利尸首火化的情况下……
望着眼前长相陌生的外国少年,她的心里,还是多少有些不真实感。
等到她回过神来,再看那个陌生的少年时,留意到对方目光注视的莱利,已经笑着走到她面前,正冲她微微鞠躬。更是刻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线,用前世彭景辉的声音,一字一顿打起了招呼:“李姨,好久不见。”
哐当一声,锅铲掉在了地上,汤汁溅在瓷砖上,老太太却对此浑然不觉。
那曾令她在无数个日夜里,倍感思念却求而不得的声音,如今竟真真切切再次回荡在她耳畔。
她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还沾着油烟气的手,轻轻摸了摸莱利的脸。
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不是她做了无数次,只可远远观望,却碰触不到分毫的梦。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我可怜的孩子,都瘦了,也不知道在外头遭了什么罪,被多少人欺负……”
【罪犯们:啥玩意儿?欺负蜘蛛侠?谁?我吗?】
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她一边弯腰捡起锅铲,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挤出笑容。
“排骨汤已经在炖了,再炒两个菜就能开饭。你张叔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我都没来得及多买点菜。”
说着,她嗔怪地瞪了一眼自己的老伴,也不等好笑又委屈的张建国,为自己辩解一两句,便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人还站在那里没有消失,这才快步钻回厨房。
很快,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便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密、更急、更响。
像是在用最擅长的方式,宣泄在心底深处,积压了太多年的情绪。
显然,张建国的老伴李秀兰,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当初莱利牺牲的消息传回来时,一群大男人都哭成了泪人,她却在追悼会上一滴眼泪都没掉。倒是回家之后,把莱利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那几道菜——排骨汤、红烧肉、酱肘子、狮子头——全都做了一遍。然后习惯性一边招呼家里人吃饭,一边往桌子上摆放餐具。
等双眼红肿的张建国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似乎意识到什么,却没有多说,只是端着碗筷闷头吃的时候。
李秀兰这才发现,自己多摆了一副碗筷。
那顿饭,李秀兰一口没吃。整个人就这么坐在餐桌前,盯着那副空碗筷,发呆了整个下午。
后来,每年清明和忌日前一天,她都会默默把做好的几样菜,装进保温盒里,从不哭诉。
但她做的菜量,一年比一年多。仿佛只要自己做得够多,就能把莱利卧底那些年,没能吃上的饭菜,隔着墓碑,送到她眼中,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嘴边。
此刻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锅铲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油烟机嗡嗡地转。
她一边炒菜,一边用袖子抹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孩子瘦了,一看就是没好好吃饭。这趟回来,说什么也得让他在家,老老实实多住几天,不把膘养回来不准走。”
虽然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人家刻意压低了几分声音。但对于如今的莱利而言,跟在耳边大声说话也没什么区别。
但他也清楚,在长辈眼里,孩子不管高瘦胖矮,只要是隔久了没见面,统统划分进“瘦了”的行列,是对后辈的满满宠爱。
因而心中感慨颇多之余,莱利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据理力争地辩解自己没有瘦。只是与身边的叔叔们对视一眼,露出会心的笑意后,纷纷撸起袖子,往厨房里走。
“李姨,别累着自己,我来给您搭把手!”
莱利说着,便挤到了灶台边。凭借对彼此的了解,大致猜到对方接下来,准备做哪道菜后,随手抄起一把菜刀。
下一秒,莱利便挥舞出一片刀光残影,干净利落地给那条肥嘟嘟的大鲤鱼,来了个全套服务。就连最微末的肌间刺,都被莱利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哎哎哎?不用不用,你去沙发上坐着休息会就好!”
李秀兰举着锅铲连连摆手,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孩子,脸上是既心疼又宠溺,哪里舍得让莱利累着半点。
“那怎么行?就嫂子你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我们就等着吃白食,这像话吗。”
“正好,我家那口子刚发消息过来,已经在菜市场买好菜了。我先切点配菜,一会儿还能加个餐。”
刘卫国和贾温河,也在进入厨房后,一边接过话茬,有说有笑安抚李秀兰,一边或择菜,或帮着拿碗筷出去摆放,力所能及地帮忙打起了下手。
“还有我还有我,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可得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张建国也在这时挤了进来,一边乐呵呵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围裙。一副信心满满,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哎哟喂,我说老张啊,你还是别进厨房了,我怕你跟当初一样,直接把厨房给弄炸咯。真想帮忙的话,你去烧水泡壶茶就好,就泡你珍藏的那个大红袍。”
却不料,手还没碰到围裙呢,就被陈志军一把抢了过去。更是完全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像驱赶脏东西一样,冲着张建国连连挥手。
“嘿!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怎么还提这事呢!”
张建国闻言,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莱利。发现对方似乎想起什么,正耷拉着脑袋,背对着自己,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正在努力憋笑。
这让张建国顿感老脸挂不住,被老战友一句话堵得脸红脖子粗,颇为不服气地给自己辩解着。
“我……我那次只是失误!而且厨房不也没炸吗!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
“厨房没炸的原因,难道不是小彭刚好放学回来?要不是他,及时关上了煤气阀门。就你那顶着一屋子刺鼻气味,想用火柴直接去点的‘天才头脑’,早把这房子炸上天咯!”
提到自家老伴的黑历史,李秀兰也来了兴趣。没等张建国把话说完,便板起一张脸,故作正经揶揄着。
“令不法分子闻风丧胆的老同志,却差点因为肚子饿了,想自己烧水煮碗面条吃,就亲手把自己炸上天……孩子好不容易才回来,你的厨艺啊,我们还是改天再领教吧~”
“那……那我不是看煤气灶一直打不着,所以才想着……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点柴火灶不都这么用吗,都习惯了,怎么能怪我!”
“哈哈哈哈——!”
张建国闻言,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偏偏又没办法反驳什么。只能嘀嘀咕咕嘟哝间,狠狠瞪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陈志军。
而那久违的孩子气模样,也让李秀兰到底没能憋住笑。锅铲往锅沿上一敲,便当场笑得直不起腰来。
与此同时,处理完鲤鱼的莱利,听着耳边吵吵闹闹的声响,也同样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网文里,为什么后来的主角人设,都是无牵无挂的孤儿为主流……
这么想着,莱利先用清水,冲刷掉上面沾染的血污,顺便洗干净自己的手,将菜刀放回原位。
然后转过身,把一碟饱满的蒜头,塞进张建国手里,替张卫国解了围。自然而然地接过李秀兰手里的锅铲,侧头一笑。
“张叔,茶还是等会儿再泡吧。你先帮我剥几瓣蒜……姨,这道菜交给我来做吧,您先去休息。一会儿请您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李秀兰被他从灶台前,轻轻推到厨房门口。
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个高个子少年,熟练地握着锅铲翻动菜肴。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重生在纽约,哪怕最热门的中华餐厅,菜品也早就根据本地人的口味,改了个面目全非缘故。莱利每次想念家乡菜的时候,都只能自己购买食材,然后照着网上找来的食谱,与记忆里残存的味道,试探着亲手制作。
一来二去之下,莱利自己,也渐渐掌握了一定的厨艺技巧。
也正因如此,莱利如今低头炒菜的动作,和李秀兰记忆里,那个在灶台前手忙脚乱,连热油下锅四处飞溅时,都能被吓得大呼小叫的臭小子,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像。
但这并未让李秀兰对莱利感到陌生、疏远,反倒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泪花,对莱利越发感到心疼与自豪起来。
当然,除了莱利之外,她和张建国也有好几个亲生儿女。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都在天南地北,忙着各自的工作。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上几面。再加上张建国自己,也在忙着工作,除了休息日之外,白天很少在家。使得这间不大不小的房子,处处透着一股冷清孤寂的劲。
如今,厨房里挤满了人。彼此之间有说有笑,锅碗瓢盆碰撞得叮当作响。让李秀兰眉宇间的皱纹,都明显淡化了不少。
这个家,终于又活过来了。
“对了,张叔。”
莱利一边翻炒,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你刚才说那个大红袍放哪来着?一会儿吃完饭我帮你泡,让刘叔他们也尝尝,省得他们老拿你炸厨房的事笑话你。至少我敢打包票,您泡茶的技术,绝对是专业级的水准!我在回来之前,就可想念那份醇香的滋味了!”
“……那当然!等会儿我就泡给你喝!管够!”
张建国此刻站在厨房角落里,手里还捧着那碟剥了一半的蒜。闻言低头看了看蒜,又抬头看了看灶台前,那个正一边熟练翻锅,一边不忘想办法帮他递台阶的少年。忽然咧着嘴笑起来,嗓门比刚才还亮了几分,字里行间都是“看!这孩子到底还是跟我亲!”的得意劲,乐呵呵在老伙计们的身上扫视一圈。
“你张叔现在泡茶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拿出去都能开茶馆了!等会儿我泡给你们喝,看谁还敢笑话我!”
“哇,老刘,老陈,你们意外保险应该还没到期吧?总觉得这老小子会记仇,给咱们下泻药啊~”
“嘿!老贾!小心我报警啊!你这是诽谤!诽谤啊!他诽谤我啊!”
“报警?咱们这里,不都是警察吗?”
“就是就是,来来来,赶紧报,看我给你表演一个光速出警!”
“哈哈哈哈——!”
说着说着,厨房里再次响起一片哄笑。
窗外的石榴树,在温暖阳光的照耀下,随风轻轻摇晃。满树的青皮果子沙沙作响,像是也在跟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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