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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 005577


第十七号电梯

陈默搬进“云端国际”公寓的那天,下着小雨。

中介小赵一边刷卡打开单元门,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陈先生,您真是赶巧了,这栋楼是全市最高端的公寓之一,原本租售都排队的。要不是上个月1704那户突然退租,您还捡不着这漏呢。”

陈默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的倒影,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薰气味。一切都符合他对“高端公寓”的想象——如果不是电梯间那块醒目的告示牌的话。

“17号电梯故障,暂停使用,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告示牌看起来已经贴了很久,边缘微微卷起。

“这电梯坏很久了?”陈默随口问道。

小赵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随即堆起职业笑容:“没多久,就上个月的事。物业已经在修了,估计很快就能好。来,咱们乘16号电梯,您住17楼,正好避开那部坏的,多方便。”

电梯平稳上升,轿厢里播放着轻音乐。陈默注意到,16号电梯的按钮面板上,17楼的按钮磨损得格外严重,周围的漆都快掉光了。

“这栋楼入住率挺高啊。”陈默说。

“那当然,黄金地段嘛。”小赵按下17楼的按钮,手指有点发抖。

电梯门在17楼打开,走廊灯光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些许天光。1704在走廊最深处,对面就是那部被封的17号电梯。电梯门被黄色的警戒带封着,上面贴满了“故障”“勿近”的标签。

陈默打开房门,房间比照片上显得更空旷。前任租客显然走得很匆忙,客厅地板上还留着家具搬走后留下的压痕,卧室衣柜里挂着几个空衣架,厨房水槽边有一圈水渍。

“合同签一年,押二付三,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字。”小赵催促道。

陈默签完字,小赵几乎是抢过合同,匆匆说了句“有事找物业”就快步离开了,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走了楼梯。

陈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走到窗边,外面雨下大了,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对面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他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陈默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经常加班到深夜。搬进云端国际的第一周,他就发现了这栋楼的怪异之处。

首先是邻居。他住在17楼,但一周下来,除了见过15楼一位遛狗的老太太,再没遇到过其他住户。每天晚上回家,整层楼都静悄悄的,连电视声、脚步声都听不到。

其次是那部17号电梯。虽然被封着,但陈默有好几次深夜加班回来,都听到电梯井里传来声音——不是机械运转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叩门。

最奇怪的是,每天凌晨三点左右,陈默都会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不是敲门声,而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细细的,持续的,每次持续大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第七天晚上,陈默终于忍不住了。当刮擦声再次响起时,他猛地跳下床,一把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对面17号电梯的黄色警戒带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飘动。陈默走近电梯门,发现门缝里夹着一小片红色的东西。他蹲下身,用钥匙小心翼翼地拨出来——是一片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正准备回屋,突然听到电梯井里传来一声轻笑。

女人的轻笑,很轻,很柔,但在寂静的深夜走廊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找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大堂旁边,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物业经理  王建国”。

“17号电梯?”王经理推了推眼镜,“不是说过了吗,故障维修中。陈先生,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昨晚听到里面有声音,”陈默直截了当,“而且走廊里有奇怪的声音,还发现了这个。”

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指甲片放在桌上。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常态:“可能是哪个住户不小心留下的。至于声音,老楼房了,管道有点响声很正常。”

“这栋楼才建成五年,”陈默盯着他,“算老楼吗?”

王经理避开他的目光:“陈先生,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退租。按合同,违约金是一个月租金。”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问不出结果。

回到17楼,陈默在走廊里遇到了1502的刘老太,就是那位遛狗的老太太。她正牵着一条小泰迪等电梯,看到陈默,眼神有些躲闪。

“阿姨,跟您打听个事。”陈默走上前,“1704之前住的什么人?”

刘老太的手紧了紧狗绳:“不...不知道,我没见过。”

“那17号电梯怎么回事?为什么封了这么久?”

泰迪突然狂吠起来,刘老太连忙抱起狗,快步走进刚好到达的电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陈默看到刘老太的嘴唇在颤抖,像是在祈祷。

那天晚上,陈默决定做个小实验。他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装在自己门外的消防栓后面,镜头对准1704门口和17号电梯。

凌晨两点五十五,陈默坐在电脑前,盯着监控画面。

三点整,刮擦声准时响起。

摄像头清晰地拍到,17号电梯的警戒带被一只手拨开了。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瘦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和她昨晚留下的那片指甲颜色一样。

电梯门缓缓打开,但里面没有轿厢,只有黑洞洞的电梯井。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发遮住了脸,赤着脚,走路没有一点声音。她走到1704门口,开始用指甲刮门。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机械而执着。

一分钟后,她停下来,缓缓转过身。

摄像头正好拍到她的脸——或者说,那曾经是脸的地方。她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模糊成一团,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黑得深不见底。

她盯着摄像头的位置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陈默昨晚听到的笑声。

陈默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等他再看屏幕时,女人已经不见了,电梯门关着,警戒带完好如初,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陈默带着监控视频再次找到王经理。

这一次,王经理看完视频后,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情,不知道对您比较好。”

“我需要知道我的对门每天晚上是什么东西。”陈默坚持。

王经理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报纸,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本地都市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云端国际女子深夜坠亡,疑因感情纠纷自杀”。配图是一张现场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仍能看出一个人形轮廓躺在17号电梯门前的地面上。

“她叫苏晚晴,住在1704。”王经理的声音很低,“三年前的昨天晚上,从17楼跳进电梯井自杀。当时17号电梯正在维修,轿厢停在1楼,她直接摔到了底。”

陈默感到脊背发凉:“为什么跳楼?”

“感情问题。听说她男朋友劈腿,她想不开。”王经理揉了揉太阳穴,“从那以后,17号电梯就经常出怪事。有时半夜会自动运行,停在没有人的楼层;监控拍到过电梯里有人影,但轿厢里明明是空的;还有住户反映,深夜会听到女人哭...”

“所以你们就把它封了?”

“我们请过法师做法事,没用。后来有个懂风水的说,苏晚晴死得太惨,怨气太重,封了电梯,相当于封住了她的‘路’,她就只能在17楼活动,不会骚扰其他住户。”

陈默想起视频里那张模糊的脸:“所以她每天晚上都回1704?”

“那是她生前住的地方。”王经理苦笑,“1704之后换过三任租客,都住不到一个月就搬走了。你是第四任。上个月那对小夫妻,妻子半夜醒来,看到苏晚晴站在床边看着她,第二天就退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你还租吗?”王经理反问,“陈先生,我建议你也搬走吧。违约金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免。”

陈默没说话。他付了半年租金,存款所剩无几,现在搬走,连住酒店的钱都不够。

回到1704,陈默仔细检查了房间。在卧室衣柜的最上层,他发现了一个旧鞋盒,里面装着一本日记、几张照片,和一个男士手表。

日记是苏晚晴的。

“3月15日:他说要加班,但我闻到了香水味,不是我的。”

“3月20日:跟踪他到酒店,拍了照片。他跪着求我原谅,我该原谅吗?”

“3月25日:怀孕了,不敢告诉他。他最近对我越来越不耐烦。”

“4月1日:他说分手吧。我问他孩子怎么办,他笑我傻,说根本不可能。”

“4月3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根本没怀孕...那他为什么...”

最后一篇日记停在4月7日,只有一行字:“今晚问清楚,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苏晚晴就跳楼了。

照片是偷拍的,一个男人和不同女人出入酒店的照片。男人很面熟,陈默想了很久,突然记起来——是这栋楼的开发商之一,他在大堂的荣誉墙上见过照片,叫赵志远。

手表表盘背面刻着“ZY  &  WQ”,是赵志远和苏晚晴名字的缩写。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简单的自杀,很可能是谋杀。

那天深夜,陈默没睡。他坐在客厅,等凌晨三点。

刮擦声准时响起。

这一次,陈默没有害怕。他走到门边,轻声说:“苏晚晴,我知道你的故事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对吗?”陈默继续说,“你每天晚上回来,不是想吓人,是想找人说说话,是吗?”

几秒钟后,门把手自己转动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苏晚晴站在门外,还是那身白睡裙,但脸清晰了一些,是个很清秀的年轻女孩,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进...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默侧身让她进屋。苏晚晴飘到客厅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骗我...”她说,“他说会离婚娶我,都是骗我的...”

“赵志远?”陈默问。

苏晚晴猛地转头,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我说要把照片发给他老婆,他生气了...我们吵架...他推我...”

“他推你掉下去的?”

“我不记得了...”苏晚晴抱住头,“只记得很疼...然后就在电梯井里了...我想回家,但回不去了...门锁换了...我只能刮门...”

陈默心里一紧。如果苏晚晴是被推下去的,那这就是谋杀。

“你想报仇吗?”他问。

苏晚晴摇摇头:“我出不去这栋楼...我的‘骨灰’被埋在电梯井底下,我离不开...”

“骨灰?你不是跳楼死的吗?应该有尸体才对。”

“他们说我摔得...不成形了...”苏晚晴的声音在颤抖,“直接火化了...骨灰就撒在电梯井里...说这样我就永远留在这里,不会去找他...”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简单的掩盖真相,这是恶毒的诅咒。

“我能帮你什么?”他问。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明天...是农历十五...午夜时分,电梯井的封印会弱...如果有人从17楼跳下去...我就能...离开...”

“你要我跳楼?”陈默后退一步。

“不...不用你...”苏晚晴说,“赵志远...他每个月十五都会来这栋楼...查账...他会在17楼出电梯...”

陈默明白了。苏晚晴想要赵志远偿命。

“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骗我?也许你只是想要个替死鬼。”

苏晚晴凄然一笑:“你看看这个...”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赵志远和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电梯井边,道士正在往井里撒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画面一转,是苏晚晴的葬礼,只有寥寥几人,赵志远根本没出现。

“他请人做法,把我困在这里...”苏晚晴的声音充满怨恨,“三年了...我每天重复死亡的痛苦...你能想象吗?从17楼坠落,一遍,又一遍...”

陈默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该报警,但这种灵异事件,警察会信吗?

“明天午夜,”苏晚晴最后说,“如果你愿意帮我...就在17号电梯前放一面镜子...剩下的,我自己来...”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消失了。

第二天,陈默请了假。他去了一趟图书馆,查了三年前关于苏晚晴死亡的所有报道。所有的报道都说是自杀,没有任何他杀的嫌疑。赵志远作为开发商,还以“关爱员工心理健康”为名,给苏晚晴的家人送了一笔抚恤金。

下午,陈默去了趟古董市场,买了一面老式梳妆镜。摊主说这镜子是民国时期的,照人特别清晰。

“不过这镜子有点邪门,”摊主好心提醒,“晚上最好不要照。”

“为什么?”

“老镜子容易留影。”摊主神神秘秘地说,“以前的人说,镜子是阴阳两界的通道。”

晚上十一点,陈默抱着镜子回到云端国际。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保安在打瞌睡。他乘16号电梯上到17楼,把镜子放在17号电梯门前,正对着电梯门。

镜子里的倒影异常清晰,连电梯门上细微的划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十一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默连忙躲进消防通道,透过门缝往外看。

赵志远来了。他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昂贵的西装,但脸色憔悴,眼袋很深。他走到17号电梯前,看到地上的镜子,愣了一下。

“谁放这儿的?”他嘟囔着,踢了镜子一脚。

镜子没碎,但倒影晃了晃。

赵志远看了看表,似乎有些焦躁。他不停踱步,时不时望向电梯门。

午夜十二点整。

17号电梯的灯突然亮了。

“故障维修中”的指示灯变成了向下的箭头,电梯开始运行,楼层数字从1开始跳动:2、3、4...速度很慢,像是故意折磨人。

赵志远的脸色变得惨白:“不可能...这电梯已经封了...”

电梯停在17楼。

“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轿厢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忽明忽灭。

赵志远后退一步,转身想跑,但双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镜子里的倒影发生了变化。电梯轿厢里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是苏晚晴。

她伸出手,对赵志远招了招。

赵志远像是被控制了一样,一步一步走向电梯。他的眼神空洞,脸上写满恐惧,但身体不听使唤。

“不...不要...”他艰难地发出声音,“晚晴...我错了...放过我...”

苏晚晴笑了,那张模糊的脸在镜子里格外清晰:“来陪我吧...志远...下面好冷...”

赵志远踏进了电梯。

门缓缓关上。

陈默从消防通道冲出来,扑到电梯门前。楼层数字开始变化:17、16、15...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停在“B3”——地下三层,那是停车场,也是电梯井的底部。

然后,数字熄灭了。

几秒钟后,电梯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

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男人的惨叫,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消失。

陈默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如纸。

第二天,云端国际上了新闻。

“开发商赵志远深夜坠亡电梯井,疑似醉酒失足”。报道说,赵志远昨晚来大楼查账,可能是喝多了,误入了正在维修的17号电梯,结果电梯故障,轿厢停在一楼,他直接从17楼摔了下去。

警察来调查过,结论是意外。监控显示赵志远确实是自己走进电梯的,电梯故障也确实是机械原因。

只有陈默知道真相。

那天之后,17号电梯的怪事停止了。物业很快修好了电梯,重新投入使用。陈默继续住在1704,再也没听到过刮擦声。

一个月后的晚上,陈默加班到凌晨。回家时,他习惯性地走向16号电梯,却发现17号电梯刚好停在一楼。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

轿厢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陈默按下17楼,电梯平稳上升。

到10楼时,电梯突然停了。

门打开,外面没有人。

陈默正要按关门键,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闪了进来。

是苏晚晴,但她的脸清晰而生动,甚至还带着微笑。

“谢谢你。”她说。

陈默的心脏狂跳:“你...你不是...”

“我自由了。”苏晚晴按下了“1”楼,“赵志远替我留在了那里。现在,我可以走了。”

电梯到达17楼,门打开。

“再见。”苏晚晴说。

陈默走出电梯,回头看去。轿厢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温柔地亮着。

第二天,陈默退租了。王经理很爽快地答应了,连违约金都没要。

搬走那天,陈默在楼下遇到刘老太。

“要搬走了?”刘老太问。

陈默点点头:“阿姨,17号电梯以后应该没事了。”

刘老太叹了口气:“那姑娘终于安息了。其实...我见过她几次,很善良的一个女孩,还帮我捡过掉落的钥匙。可惜啊...”

陈默没再说什么,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云端国际。

半年后,陈默偶然路过那片区域,发现云端国际改名了,叫“阳光丽景”。大堂重新装修过,明亮而温暖。他走进去看看,发现荣誉墙上赵志远的照片已经不见了。

17号电梯正常运转着,有人进出,没人知道它曾经的故事。

只有陈默记得,那个雨夜搬进1704的自己,那个在镜子里见过真相的自己。

走出大楼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17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其中一扇窗后,似乎有个白色身影在挥手告别。

他笑了笑,转身汇入人流。

城市依然喧嚣,灵异的故事藏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而那些秘密,最终都会找到出口。

就像17号电梯,终于等到了下行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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