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恢复流动的气流再次停滞。

这哪里是什么戴罪立功！这分明是用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把他们直接逼上绝路，还要在他们死前，极其残忍地榨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去给大秦的正规军当探路的炮灰！项庄那帮楚人到了大漠里，第一件事绝对是把这群秦国宗室的脖子拧断。

这计策毒得连一直保持极度理智的嬴腾，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刚用尽全力保下宗室老小免于一死，苏齐反手就给他们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沙坑，还要他们自己往下跳。

扶苏站在一旁，眼中却瞬间闪过极其明悟的光芒。

高台之上的始皇帝嬴政，看着苏齐那张极具实用主义的笑脸，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嬴腾那张挤出笑容的老脸彻底僵住，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宁可被扶苏一剑砍了，也比去那鸟不拉屎、黄沙漫天的西域绝地，跟一群亡命徒为伍要来得痛快。

高台之上的始皇帝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致。他敲击王座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猛兽发现新猎物时的专注。

嬴政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压迫感，“能活着走出来的，就不再是废物。死在里面的，也算是为大秦节约了处置尸首的土地。横竖不亏。”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叶碰撞声。

黑冰台统领嬴一如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处，单膝跪地，声音不起波澜，却字字如铁。

“禀陛下！东郡、江东、南阳三地，已全面收拢！”

嬴一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卷厚重的竹简，双手呈上。

“此番谋逆，牵涉六国遗族、地方豪强、江湖游侠，连同其私兵、门客、族人……全国上下，共计一十五万三千四百余人！张良、项氏余孽等首恶，尽数落网，正押解咸阳途中！”

十五万！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章台宫每个人的心头。

殿内那几十名宗室老臣，更是面如死灰。他们先前还在为自家的几百私兵、几处田产而心疼，此刻才发现，自己这点家当，在真正的大浪潮面前，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

始皇帝嬴政接过奏报，缓缓展开。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眼神中那丝刚刚燃起的兴致，瞬间被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贪婪与杀意所取代。

“既然都不想让朕安稳，那就都别活了。”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潜藏在帝国肌体之内的脓疮。

“坑杀。”

嬴政合上奏报，随手丢在案上，淡淡吐出两个字。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大殿下跪着的宗室宿老们，听闻“坑杀”二字，不少人当场瘫软，老宗伯嬴腾把头埋得极低

扶苏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求情，但话到嘴边，却看到了身旁的苏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齐却像没事人一样，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劝谏，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用一种极其惋惜的语调开口了。

“陛下，杀人，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陛下，微臣斗胆，觉得就这么杀了，实在有些可惜了。”苏齐挠了挠头，一副替皇帝心疼钱的模样，“这可是十五万张嘴，十五万双手啊。杀了，还得挖坑，费时费力，尸体腐烂了，还容易引发瘟疫。”

嬴政盯着他，眼底的寒芒未减：“你想为这些人求情？苏齐，你应该知道朕的性子。”

“求情？不，陛下误会了，我是在心疼钱。”苏齐摊开手，语气里带着某种对浪费行为的深切痛心，“一十五万正当壮年的劳动力，要把他们全部坑杀，需要挖多少坑？要耗费多少民夫的工时？那十五万人的怨气埋进土里，除了能让明年的庄稼长得诡异些，对大秦有什么实质好处？”

“陛下，咱们的炼钢坊，不是正缺人手拉风箱吗？骊山脚下的新式工坊，不是缺人去挖煤、运送石料吗？还有西域，那片比六国加起来还大的土地，不是正缺人去开荒、去探路、去跟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打仗吗？”

他走到嬴腾身边，极其随意地指了指这位惊魂未定的老宗伯：“既然这些宗室和六国余孽是随时会爆的炸药，那陛下为何要在自家的堂屋里引爆？既然他们觉得大秦的律法太严，觉得关中的地盘太挤，何不把这十五万死囚，扔到西域去，让他们去祸害别人的国度？”

西域。

这两个字在大秦的版图上，目前还只是一片模糊的荒沙。

“说！”嬴政坐回王座，身体微倾，

苏齐阐述起他的“殖民地开拓经济学”：“把犯人关在牢里，大秦得管饭，那是负债；把他们杀了，大秦丢了人口，那是资产减值。但如果把他们编成‘囚徒军’，每人发一杆长戈，一袋干粮，扔进西域的沙漠里。他们想活命，就得去抢西域那些小国的绿洲，抢他们的牛羊，占他们的水源。抢到了，那便是大秦的版图；死在路上，也是给大秦省了行刑的刀钱和埋人的地。这叫戴罪立功消耗战，不费一兵一卒，却能换回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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