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嬴政的指甲轻轻叩击着青铜扶手，频率越来越快。

苏齐继续火上浇油：“更重要的是，这十五万人出去，带走的是国内积攒了几百年的矛盾和仇恨。等他们在西域杀得血流成河，成了那里的新贵或者白骨，大秦的内地就干净了。这叫转移矛盾，也叫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嬴政细细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的贪婪之火终于压过了杀戮的欲望。对他这种控制欲极强的帝王来说，毁灭从来不是目的，扩张才是永恒的旋律。

“嬴一。”嬴政低声喝道。

“臣在。”

“传谕各郡，十五万罪囚不必就地处决，剥夺所有爵位家产，连同亲属，悉数押解往河西走廊。”

嬴政霍然起身，大手一挥，在一道刚写就的帛书上，重重盖下了那方传国玉玺。

老宗伯嬴腾面若死灰，他知道，这种“生路”，其实比就地砍头还要折磨人。但这已经是他能奢求的最好结局——至少，人还活着。

..................

文华府后院，苏齐正躺在藤椅上打盹。由于前几日蓝田那场折腾，他这腰后跟总觉得缺了点支撑，怀里抱着个灌满热水的暖手皮袋。

一阵极其规律的脚步声，从抄手游廊那头传来。步子落得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没有分毫差池。

苏齐没睁眼，只是动了动耳朵。

“侯爷，醒醒。”嬴一站在藤椅旁，

苏齐把盖在脸上的那卷《算数书》挪开，露出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嗓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要是为了那帮宗室的事情，去找长公子，别来找我啊。”

“不是宗室。”嬴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肃杀，“张良，到了。”

苏齐愣了三个呼吸的工夫。

他并没有像嬴一预想的那样拍案而起，也没有露出什么如释重负的神色。他只是翻了个身，又打了个哈欠，随手抓过旁边矮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残茶。

“总算来了。”苏齐摸了摸鼻尖，“那个号称长得像女人的谋圣，在哪儿呢？”

“我们黑冰台死牢。”嬴一回答，“张良求死，甚至想过咬舌，被手底下的弟兄用卸骨法给卸了下巴。刚才醒的，一睁眼就问你在哪。”

苏齐把腿从藤椅上垂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

“既然是老朋友，不见一面确实说不过去。”他转过头，对着廊下伺候的张苍喊道，“老张，别在那拨弄你那个破算盘了。去，上集市找张屠户，要十斤最新鲜的后腿羊肉，片得薄如蝉翼那种。再弄一盆炭火，整一个纯铜的暖锅。”

张苍拎着算盘跑过来，一脸狐疑：“你这是要去死牢办席？”

苏齐从怀里摸出一瓶装在精致瓷瓶里的烈酒，那是他在工坊里经过五次蒸馏才出来的“二锅头”，“我去陪张先生喝两盅。”

半个时辰后，黑冰台死牢。

这里深达数十丈，石壁上渗出的水滴顺着青苔滑落，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极其刺耳。空气中混合着陈年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血腥气。

苏齐拢着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台阶上。身后跟着四个壮硕的狱卒，正抬着一整套吃火锅的家当：红泥炭炉、黄铜大锅、成盘的羊肉，还有几坛子能烧穿喉咙的烈酒。

这阵仗，不像来审犯人，倒像是来郊游的。

走廊尽头的重铁门被缓缓推开。

由于终年不见天日，这里的灯火极暗。一根婴儿胳膊粗细的玄铁链条，从房梁垂下，死死锁住了一个人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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