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那是一套大秦平民制式的黑色粗布长袍。

没有繁杂的花纹。

只有袖口和衣领处,用麻线细细缝了包边。

项羽双手接过。

他扯下那件补丁摞补丁、沾满血污泥垢的囚服。

粗糙的麻布从肌肤上剥离。

宽阔的背脊上,袒露出陈年的刀砍剑伤,以及这数月来被绳索勒出的血痂与新茧。

展开黑袍。

双臂穿透袖管,腰带束紧。

粗布贴合在虬结的肌肉上。

换上这身大秦的尚黑服饰,压住了他眉眼间的狂傲,他不再是那个叫嚣着楚国血统的囚徒。

庆功宴连摆了三天。

大块煮肉和劣质酒水敞开供应。

营地里夜夜笙歌,胡姬的胡旋舞和关中老卒的秦腔混杂在一处。

狂欢过后的清晨,宿醉的酸臭味还未散去。

项羽正站在营帐外,用凉水擦拭脖颈。

刘邦和萧何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萧何依然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刘邦则换了一身没有军职标志的褐色常服。

“大个子,酒醒了没?”刘邦走上前,丢给项羽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

“穿上它,跟我们走一趟。”

项羽擦干水珠,套上坎肩。

“去哪?”

“去长长见识。”萧何笑着接话,指了指要塞外围偏南的方向,“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什么叫‘西域秦人’吗?今日休沐,带你去看看大秦在这里是如何运作的。”

三人牵出马匹,没带随从,顺着一条刚压实不久的土路骑行出营。

距离要塞南侧不足五里,一片伴生的小镇横卧在戈壁上。

这种在西域的互市贸易点,完全是随着大秦边防军的驻扎而自然生长的。

商人逐利,哪里有数万大军的消耗,哪里就会长出金钱的集散地。

小镇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粗糙的木栅栏。

刚靠近栅栏,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

烤羊肉滴在炭火上激发的孜然味,女子涂抹的廉价脂粉香,还有浓烈刺鼻的劣质奶酒味,相互混合,发酵出浓郁的市井气息。

街道全是土路。

两旁乱七八糟地搭着牛皮帐篷和木板房。

那些高鼻深目、眼窝凹陷的胡人商贩,身上套着关中秦服。

这些卖弄皮毛、药材的西域人,见到过路客商,竟然双手抱拳,行着大秦的拱手礼。

“来看看哩!上好的雪莲,童叟无欺的价码!”

一句极不标准的关中土话,从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龟兹人嘴里蹦出来。

音调怪异,却偏偏咬字清晰。

项羽牵着马走在街上,眉头深锁。

这种直接跨越血统的文化同化,让他的认知产生了一种错乱感。

后方突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驼铃声。

夹杂着赶车人的呵斥与响鞭。

项羽手腕翻转,当即按住剑柄。

这几个月的防线拉锯,让他对成建制的马队极度敏感,第一反应便是胡人骑兵混进镇子袭营了。

驼队强行分拨人群,挤入街道。

打头的是几匹高大的西域良马。

马背上的骑士绝非寻常护卫,他们身披大秦正规军常见的皮甲,手中端着锋利长矛。

骑士身后,是长达数十辆的双套马大车。

大车上堆满了被厚重毡布遮盖的货物。

居中最高的一辆货车顶端,插着一面随风猎猎作响的黑水龙旗。

旗面上没有部队番号,只绣着四个鎏金大字——金源商会。

“把手松开。”刘邦用肩膀撞了一下项羽。

“这是自家人。朝廷特许的官办商行。”

刘邦扬了扬下巴,“领头的那个商队管事,以前是蒙恬将军帐下的百夫长,退下来去经商的。”

项羽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

他看着那支武装到牙齿的商队,护卫身上的杀气比正规军还要浓烈。

三人避开商队,拐入镇中心的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挂着一块饱受风沙侵蚀的木招牌。

老秦酒肆。

撩开厚重的挡风毛毡帘子,热气混合着羊汤的浓香撞了满怀。

酒肆内部不大,摆着七八张粗木方桌。

老板是个典型的月氏人,体格宽胖,络腮胡子编成几个小辫垂在胸前。

他正在柜台后忙活。

见到刘邦和萧何进来,月氏老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那张异域脸庞上绽放出殷切的笑容。

“两位将军,可算把你俩盼来了!”

一口毫无杂音、地地道道的咸阳腔。

若是不看长相,只听声音,绝对会认为这是一个在关中平原种了半辈子地的老秦人。

老板用肩上的抹布熟练地擦拭着靠窗的桌子。

“还是老规矩?新到的葡萄酿,配一锅白水煮肥羊肉?”

刘邦一屁股坐下,将腿大喇喇地搁在长凳上。

“上快点,老巴,肚子里早没油水了。”

老巴连声应承,小跑着奔向后厨。

项羽坐在长凳另一端,双手抱胸,盯着柜台方向打量。

不远处的柜台上,摆放着大秦统一派发的黄铜度量衡。

老巴的小伙计正用这套标准秤盘,给几个买散酒的牧民称量铜钱。

片刻后老巴端着木盘走出,回到柜台后摊开账本。

他提着毛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行小字。

笔画方正,是最标准的大秦蝇头小篆。

羊肉端上桌。

滚烫的汤汁翻滚着雪白的大葱段。

老巴边上菜边絮叨:“听闻现在关中那边已经流行起一个叫‘纸’的物件,我见过一个金源商会的掌柜用过一次,真是个稀罕神物。”

刘邦扯下一块羊肉,嗤笑出声。

“那玩意算什么稀罕物。”刘邦拿着骨头敲了敲桌子,“等我有机会回去了,给你弄个几十张,让你长长见识。”

老巴笑着承了情,只当这军爷在吹大话。

“那感情好,承将军吉言了!”

他回身抱起一坛未开封的陶罐,拍开泥封。

酒香四溢。

三碗紫红色的葡萄酿倒满。

老巴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转身去招呼隔壁几桌刚进店的客商。

项羽的目光越过粗木桌,一直停留在老巴忙碌的背影上。

萧何端起酒碗。

他顺着项羽的视线指了指柜台,抛出几句话。

“他叫巴特尔,月氏王族的一个远支。三年前流落到边境倒腾皮毛。”

“现在,他的商行只收秦半两,拒收任何部落的以物易物。”

“上个月,他花了一百两黄金,把大儿子塞进了朔方城外的蒙学学宫,专门跟着大秦的教书先生背秦律、认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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