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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王靖瑶入学


三月二十五日。

天刚蒙蒙亮,王建军就已经来早早到红星轧钢厂。

门卫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刷牙,见他这么早来,忙站起身含混地问:

“主任,今儿这么早?”

“心里有事,睡不着。”王建军摆摆手,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没一会儿,厂办的秘书就举着一份报纸跑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主任!上报纸了!

第二版,您家的事!”

王建军接过报纸,在晨光中展开。

铅字在新闻纸上一行行排列开:

《知识改变命运:一个工人家庭的七个大学生》。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

报道写得热情洋溢,从王家重视教育写到孩子们的刻苦,最后落脚在“恢复高考政策的优越性”。

“主任,这可是大喜事!”

小李兴奋地说。

王建军没接话。

他折好报纸,朝厂门口的光荣榜走去。

几个早到的工人正在榜前看昨日的生产进度表,见他过来,纷纷让开。

光荣榜是用红漆木板做的,上面贴着月度先进班组和个人的照片。

王建军撕开昨天的旧浆糊,把报纸工工整整地贴在正中央。

然后从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拔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报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两行字:

看王家子弟,念工厂前程。

荣誉是集体的,奋斗是每天的。

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一笔落下时,身后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王建军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老钳工老师傅,焊工小王,电工老陈……都是一起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报纸上写的是我家的事。”

王建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可这荣誉,是咱们全厂一万两千名工人的。

为啥?

因为咱们厂效益好,我王建军才能安心让自家孩子读书。

要是咱们厂像隔壁毛巾厂那样三个月发不出工资。

我闺女侄子她们再有天分,也得去街道糊纸盒!”

工人们静静地听着。

“所以这报纸,我贴在这儿。”

王建军指着光荣榜:

“不是让大家看我王建军有多光荣,是要让大家看看——

只要咱们厂好了,咱们工人的孩子,就都能上好学,都有前程!”

人群中有人用力点头。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饭盒。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王建军挥挥手:“八点的调度会,谁都不许迟到。”

工人们散开了,但脚步似乎比往常更沉稳些。

王建军站在光荣榜前,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两行字,这才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

同一天上午,猫儿胡同里又是一番热闹。

王靖瑶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

被褥捆得结实实实,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

最显眼的是车把上挂着的那个红旗牌收音机,崭新的外壳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妈,真不用送。”

王靖瑶对李淑兰说:“外国语学院就在城里,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李淑兰没理她,正往她包里塞两个煮鸡蛋和一只苹果:

“带着,万一路上饿了呢。”

院门推开,王爱国大步走进来。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身只有开会才穿的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爸?您不是值班吗?”

“跟人调了班。”

王爱国说得理所当然:“我闺女上大学,当爹的能不送送?”

秦玉莲也从隔壁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

“瑶瑶,拿着。这是你二伯娘给的,珠海货,吸水性好。”

一家人簇拥着王靖瑶走出院门。

胡同里买早点的、倒痰盂的邻居见了,都笑着打招呼:

“送闺女上学去啊?”

“靖瑶有出息!”

“路上慢点骑!”

走到胡同口,王爱国把行李在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捆得结实,这才对女儿说:“去吧。

路上骑慢点,看好车。

到了安顿好,要是有公用电话,就给厂传达室挂一个。

就说‘找王爱国,孩子到了’,我就知道了。”

“嗯,爸。”

王靖瑶点点头。

李淑兰上前,替女儿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声音有些发哽:

“到了学校,先紧着学校的安排。

等……等礼拜天要是学校没啥事,就回来。妈给你留着好吃的。”

“知道了,妈。你们快回去吧。”

王靖瑶不敢再多看母亲发红的眼圈,赶紧蹬上自行车,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骑出老远,回头一看,父母和伯母还站在胡同口,朝她挥手。

晨光里,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却又那么清晰。

外国语学院的新生报到处设在教学楼前。

几张课桌拼成临时柜台,后面坐着几个老师模样的人。

队伍排得不长,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紧张和期待。

轮到王靖瑶时,她递上录取通知书和户口迁移证。

负责登记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一副黑框眼镜。

她一边登记一边例行公事地问:“俄语字母表会背吗?”

“会。”

王靖瑶用标准的发音背了一遍。

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眼前的姑娘。

皮肤白皙,眼神沉静,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和大多数新生那种局促不安的样子截然不同。

“王靖瑶……”

老师看了一眼登记表上的家庭住址:“东城,小巷子胡同?”

“是的。”

老师的脸上忽然露出恍然的笑容:“原来是你。

欢迎你,‘小翻译官’。”

王靖瑶愣了一下。

这个绰号是胡同里孩子起的,怎么连大学老师都知道了?

“你们街道的同志来送材料时提过。”老师笑着解释:

“说胡同里有个小姑娘,俄语说得跟广播里一样。

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围排队的新生都看了过来。

王靖瑶脸颊微红,接过办好的手续,轻声道谢后快步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那位老师对旁边的同事说:

“看见没?

这就是猫儿胡同王家那孩子。一家七个大学生,这姑娘是最小那个。”

“难怪气质不一样。”

同事感慨。

王靖瑶推着自行车走在校园里。

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新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广播里正放着《歌唱祖国》,歌声嘹亮而充满希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心潮澎湃的味道。

这就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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