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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0章 暮者,没也


更改入城仪程,乃是杀头的大罪。

主事急得额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语气连忙软了下来,换了说辞恳求:“大人怎能如此肆意妄为!御史耳目遍布朝野,此事一旦违制,他们必定群起弹劾,大人的大好前程、世家清誉,全都要毁于一旦啊!”

许舟翻身上马,掌心紧紧攥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垂眸睨着阶下的兵部主事:“御史的嘴,很难对付?”

主事迟疑片刻,艰难点了点头:“御史素来严苛,笔锋如刀,向来揪着礼制逾制之事死咬不放,大人万万不可冒此风险啊……”

话音未落,许舟忽然低笑一声:“没关系,我也不好对付。”

他目视前方,烈风拂动他的玄色衣袍,猎猎作响。

“整队!往安定门,正门入京!”

羽林军精神一震,齐声道:“是!”

许舟双手一抖缰绳,马首昂扬:“驾!”

号令声落,羽林军中的军旗手立刻挥动令旗,整支队伍如同一条银色长蛇,缓缓启动。

马匹喷着响鼻,缰绳哗啦作响,灵柩板车的轮毂碾过黄土官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与甲片相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久久回荡。

羽林军将士齐齐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

……

日暮西垂,残阳似血,把天边的云层染得赤金翻涌,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暖沉的光。

晚雾从城郊的阡陌间慢慢漫起,一层薄薄的青霭笼住帝都的轮廓,巍峨的安定门静立在官道尽头,箭楼高耸入云,朱墙厚重如磐。

城墙上守军的身影,被夕光剪得又细又黑,远远望去,像一颗颗钉在城墙上的铁钉,纹丝不动。

从涿鹿驿一路行来,队伍清晨启程,缓行整日,直到暮色沉沉,才终于抵近京郊正门。

这一路走得极慢,百余辆灵柩板车沉重得很,轮毂每碾过一处坑洼,都要重重颠簸两下,车厢上的白布便跟着抖一抖,竟像是底下的人,在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无人催促,也无人抱怨。

羽林军的马蹄声,从清晨的清脆利落,走到暮色里的沉闷厚重。

人和马都累透了,可队列依旧齐整。

五城兵马司的守城将士,远远就看见官道尽头的尘土缓缓漾开,一支肃杀的队伍踏着残阳,一步步走来。

那尘土不是急行军时黄龙般翻腾的模样,只是慢吞吞地、贴着地皮铺开一层灰雾,在夕光里染成了暗金色。

守城的兵卒们不约而同停了手里的活计,眯着眼往官道上望。

当先一骑白马,鞍上端坐一人,身着玄黑盘领武官公服,袍身的暗纹云章在落日下隐隐泛着流光,头戴漆纱幞头,周身的风尘尽数敛去。

他身后,羽林军阵列绵延如长蛇,银甲映着残阳,冷光森森,连空气都似被冻住几分。

安定门城楼上,有眼尖的守军早已望见官道尘烟,一眼便辨出是京畿规制的羽林仪仗。

守城偏将目光一凝,当即沉声喝令:“是归朝大员的仪仗!快,整军列队,开正门相迎!”

他嘴上喊得干脆,心里却犯了嘀咕。

归朝大员走安定门不稀奇,可这都快天黑了。

按规矩,凯旋入城总得选在午前,阳气正盛,图个光明正大的彩头,哪有踩着暮色进城的?

暮者,没也,这不吉利。

可这话他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能调动羽林军护行的,不是勋贵就是钦差,哪个都比他一个守城偏将的脑袋金贵。

沉重的安定门正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沉闷的轴碾之声。

那两扇朱漆大门厚达半尺,门轴是生铁铸的,平日里三个月才上一次油,转起来又涩又沉。门缝里积了一日的灰尘被震落,簌簌往下掉,在夕光里飘成一团金粉,转瞬便散了。

五城兵马司偏将连忙整肃衣甲,带着一众士卒快步迎出城门,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得不敢抬头。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上的汗。

这汗不全是热的,大半是吓出来的。他守安定门三年,迎过的归朝大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提心吊胆,伺候好了没赏,伺候差了,板子可不轻饶。

能调动羽林军护行、从京畿御道直抵安定门,绝非寻常朝官,他们半分也不敢怠慢。

“末将安定门守将,恭迎大人凯旋归京!”

守城偏将深深长揖,语气恭敬。

许舟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只随意摆了摆手,兀自策马往城里走,声音平淡:“进城。”

守城偏将直起身时,眼角余光扫过许舟腰间那块鎏金令牌,心里咯噔一下——钦差。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嚼了一遍,后脖颈上刚擦掉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连忙想堆着满脸笑,在城门下好好恭迎这位大员入城,可等了片刻,却见这支队伍依旧列着整整齐齐的队形,直直朝着正门门洞走来,从头到尾,竟没有半分要分流的意思。

偏将脸上的笑意先淡了下去,心底渐渐生出几分不安。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盯着队伍后头那长长一串蒙着白布的板车,反复瞧了好几眼——白布、黑棺、灵幡,没错,是灵柩。

可这支队伍怎么还往正门来?

按规矩,灵柩早该在前一个岔路口分出去,绕城走偏门,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是铁打的章法。

他活了这么大,从没见过有人敢坏这个规矩。就连那些目高于顶的勋贵子弟,回京时死了随从,也都是老老实实走偏门,不敢有半分逾矩。

偏将眉头紧紧拧起,心底的惊疑越来越重。

他身侧一个眼尖的小卒,也瞧出了不对劲,赶紧压着声音低声嘀咕:“将军,不对劲啊。按规矩,活人入城走正门,阵亡将士的灵柩,该早早转道绕去侧边偏门才是。怎么这支队伍,半分要分路的意思都没有?难不成……他们不懂都城的礼制规矩?”

那小卒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发自心底的害怕。

他怕的不是这支队伍不懂规矩,怕的是他们明明懂,却偏要硬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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