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疲惫

一个人对你好，或许是真心为你着想，或许，只是想让你记下这份好，等将来某一天，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许舟拿捏不准。分不清这番肺腑之言，到底是郡主真心惜才、善意提点，还是她刻意示好、借机收买人心的手段。

皇家之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恩威皆藏着算计。

许舟见得多了。

玄帝是这样，许阁老是这样，苏阁老是这样，就连他那位父亲，也是这样。

他们说的话，永远藏着两层意思，表一层摆给你看，里一层藏着自己的心思。有时候表里一致，是真的真心；有时候表里一致，却是伪装成真心的算计，你永远辨不清真假。

这份温柔劝诫之下，藏的是纯粹的善意，还是另一盘未明的棋局？他看不透，也不敢轻易轻信。

人心叵测，朝堂之上，更没有什么纯白无瑕的情义，更何况是郡主这样的人物？

一念至此，许舟心中一叹，笑道：“多谢郡主挂怀提点，盛情在下心领了。”

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不置可否的话，不接茬，也不冒犯，滴水不漏。

安嘉郡主望着他这副模样，眸底翻涌着万千未尽之言，却终究没说出口。她看出来了，他不是不懂她的好意，是懂了，却不敢接。不是不想接，是怕接了之后，欠下一笔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

他从头到尾，都在防着她。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劝他别太过执拗，劝他看清朝堂冷暖，惜惜自己的前程。

她想说，许舟，我不是在跟你下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折在这种小事上。可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没人会信。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跟一个武官掏心掏肺，传出去，谁信？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话到喉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尽数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句沉默的凝望，欲言又止，最终无言。

她站在那里，与他隔着一匹马的高度，隔着一身玄黑官袍与一袭素青长衫的距离，更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与分寸。暮光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青石街面上，差那么一点点，就碰到了一起。

身侧的贴身侍女上前半步，躬身低声提醒：“郡主，车驾已备妥，天色渐晚，该回府了。”

安嘉郡主微微颔首，最后深深看了许舟一眼，再没有半分逗留，转身登车。马车帘子落下时，帘上绣的缠枝玉兰轻轻晃了两晃，随即便静止不动，遮住了里头所有的情绪。

一众府臣、侍女齐齐躬身行礼，青罗马车轱辘轻转，缓缓驶入暮色长街，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连车轮声都慢慢淡了。

许舟目送那辆马车远去，看着它转过街角，看着最后一缕车轮声被暮色吞没，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郡主说的那番话，是来之前就想好的，还是看到他所作所为之后，临时决定的？

如果是前者，那她便是有备而来；如果是后者，那她，或许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

两者差别极大，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收回目光，许舟转头看向身侧的任敖。他先前没听完那位主事的安排，对入城后的安置规制一无所知，便开口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去往何处安顿？”

任敖思索片刻：“按我朝定制，凡携阵亡将士遗骸归朝的军队，不入市井，不驻官驿，需先赴城南英烈别院暂且驻扎，妥善安放所有灵柩，安顿随行将士。等诸事规整妥当，再等候朝堂后续的抚恤、祭典与调令。”

他说到“英烈别院”四个字时，语气里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英烈别院在京城南郊，靠着一片荒坡，周围没什么人家。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一处闲置的官营，离城中心远得很，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把阵亡将士的灵柩放在那里，与其说是安厝，不如说是暂且搁置。

等朝堂的抚恤下来，等司礼监的批文盖好章，等工部把陵地修好……这其中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拖上一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谁也说不准。

许舟微微点头，心中了然，正欲回身传令整队往南，恰在此时，一道脚步声从街边的暮色里快步走出。

来人一身六品绿袍内侍官衣，步履恭谨，径直走到马前。

许舟皱眉一看，认出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太监——司设监的孔新。

孔新今日这身绿袍，明显是新换的，袖口的折痕还板板正正。头上那顶乌纱帽也擦得锃亮，帽翅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抬头看向马上的许舟，连忙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满脸笑意：“许久不见许大人！”

许舟看着他那张笑得跟菊花似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司设监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绝不可能是碰巧路过。

孔新笑得愈发谄媚：“早先初见大人时，大人尚且一身布衣，无官无职，混迹在行伍之中，籍籍无名。彼时奴才便暗自揣度，大人的风骨气度，绝非寻常士卒可比，定是潜龙在渊，迟早有腾飞之日！”

“今日再见，大人已是钦命巡查使，手持天子令牌的钦差重臣！一身公服，威仪凛然，当真印证了奴才当初的眼光——大人绝对是人中龙凤，天纵之才啊！”

许舟看着他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许舟只得扯了扯嘴角，淡淡应道：“孔新公公，许久不见。”

听见许舟清清楚楚唤出自己的名字，孔新一怔，脸上的谄媚笑意都僵了一瞬，随即涌上满满的受宠若惊，腰弯得更低了。

他不过是个六品内侍，在宫里连给主子递茶的资格都排不上号，满朝文武里头，能叫出他名字的，十个手指头数着都富余。

可眼前这位钦差大人，分明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许舟还是个无名小卒，如今却已是手握天子令牌、权柄在身的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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