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读秒时刻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习惯了。儿子在外头跑运输,老伴儿走得早,就我一个。”
白玲这时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裁缝铺啊?我裤子扯了道口子,想找个手艺好的补补。”
老太太的目光在白玲脸上停了停,又垂下去,慢悠悠地摇头:“裁缝铺?这条巷子没有。往北走,过了牌楼,倒是有家王记,手艺还行,就是价钱贵。”
“王记......”白玲记下这个名字,又道了谢,和郝平川一起转身出了铺子。
门外的寒风立刻裹了上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白玲将围巾拉高了些,和郝平川并肩朝巷子深处走去,直到拐过一个弯,确认离开杂货铺的视线范围,两人才停下脚步。
“有古怪。”郝平川压低声音,眼神锐利,“那老太太手指头上有茧子,位置不对,不是干粗活磨的,倒像是常年拿枪或者发报机按键留下的。还有,她拿烟递钱的时候,右手小指不自然地蜷着,像是旧伤。”
白玲点头,她注意到了更多细节:“铺子里太干净了。”
“干净?”
“不是说没灰尘。”白玲解释道,“而是没有生活气。一个独居老太太看的小杂货铺,按理说应该有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喝剩的半杯水、随手乱放的抹布或者针线筐。可她那个柜台后头,除了那把破藤椅,什么都没有。太刻意了。还有那扇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屑打着旋儿。
“门缝里有光,很微弱,像是罩了层厚布。里面肯定有人,而且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郝平川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抓人!”
“不急。”白玲按住他,“张局的命令是摸排和监控,不是打草惊蛇。这个杂货铺很可能只是个中转站或者观察哨,真正的大鱼在别处。况且,黄明远那个电话打到这里,说明这里至少是一条联络线。我们动了这里,老刘立刻就会知道。”
郝平川皱眉:“那咋办?干看着?”
“当然不是。”白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快速画了几笔,是杂货铺周边的简易地形图,“你带两个人,去斜对面的旧仓库二楼,那里视野好,能盯住杂货铺前后门。再安排一组人,守在巷子两头,记录所有进出杂货铺的人,特别注意有没有人靠近第三棵槐树——那个死信箱的位置。我回局里一趟,把这里的情况跟张局详细汇报,同时申请监听设备。如果这里是通讯点,很可能有电台。”
郝平川点头:“行,听你的。那兴隆茶馆那边……”
“同步进行。”白玲收起本子,“你这边盯紧杂货铺,我带另一组人去茶馆。记住,没有我的信号或者张局的直接命令,绝对不许动手。”
“明白!”郝平川应得干脆,眼中却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
同一时间,红星医院。
中午的停电通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
药房里,核对完登记册的老王借口去厕所,实则绕到后勤科工具间附近转了一圈。他没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工具间里,老赵坐在一堆扫帚和拖把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水桶。
他的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里的一切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推车滚轮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保卫科干事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陈科说了,下午重点盯药房和配电室......”
“后门加双岗,所有进出车辆严格检查......”
“听说十里铺早上出了事,抓了好几个......”
每一句话都像小锤子,敲在老赵的心上。
他擦桶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盯着水桶里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
倒影里那张脸,老实、木讷、皱纹深刻,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忽略的面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怎样的秘密,压着怎样的重担。
五年前,他唯一的儿子得了重病,需要一种昂贵的进口药。
医院说没有,黑市的天价他根本负担不起。
走投无路时,一个自称老吴的人找上门,说能弄到药,条件是让他帮点小忙。
平时只需要留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哪个领导常去哪个病房,后勤运输的车辆时间,偶尔传递点小东西。
为了儿子的命,他点了头。
药果然送来了,儿子救活了,可他也从此被套上了枷锁。
一开始真的只是小忙,后来渐渐变了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数次想停下,可老吴总有办法让他继续。
有时是暗示,有时是威胁,更多时候,是扔过来一小叠钱,说是补偿。
直到今天早上,他按照指示,取走了墙角那张纸条,完成了又一次传递。
他隐约感觉到,这次不一样。空气里的紧张,保卫科异常的调动,还有十里铺传来的消息......
一切都预示着,风暴要来了。
“老赵!”工具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的后勤干事探进头来,“愣着干嘛?陈科长让把所有应急照明灯检查一遍,下午可能要停电,快去库房领!”
老赵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身:“哎,好,好,这就去。”
他放下抹布,低头快步走出工具间,不敢看那干事的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气氛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混在人群里,朝着库房方向走去,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又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他不知道灰隼是谁,不知道三号箱里装着什么指令,更不知道下午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这台生锈的、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还得继续演下去,直到......丝线断裂,或者舞台坍塌。
......
方别站在办公室窗边,目光投向阴沉的天际。
午时将至,云层愈发厚重,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雪。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室内的沉寂。
接起电话,是张铁军沉稳的声音:“方别,白玲那边有进展了。城北杂货铺确认有问题,郝平川已经带人布控。另外,十里铺俘虏又吐了点东西,老刘手里还有一张牌,代号灰隼,潜伏极深,可能今天会动。你下午去东交民巷,务必加倍小心。”
“灰隼......”方别重复着这个代号,眼神微凝,“有更具体的特征吗?”
“没有。只知道是十年前埋下的暗桩,从未启用过,连俘虏也不知道其真实身份。唯一能确定的是,灰隼擅长制造意外,手法干净,难以追查。”
张铁军顿了顿,“我们已经通知沿途岗哨提高警惕,但你才是核心目标。下午的路线,要不要再调整?”
方别沉默片刻:“不,路线照旧。如果灰隼真如所说潜伏十年,临时调整反而可能让他警觉。我会提高戒备,让陈国涛把明暗两组护卫的距离拉近,同时安排一辆备用车在百货公司后巷待命,一旦有变,立刻换乘。”
“好。医院那边呢?”
“停电通知已经发出,药房和后勤都做了布置。内应老赵还在监控中,他午前递出的消息指向三号死信箱,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槐树附近,等取信人出现。”
方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小时正午,敌特若有动作,应该就在接下来几小时内。”
“保持联络,随时同步。”张铁军挂断了电话。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陈国涛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方院长,槐树那边有动静。一个穿灰棉袄、戴毡帽的中年男人,取走了砖缝里的纸团,往西四牌楼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着,看他进了兴隆茶馆。”
“兴隆茶馆......”方别眼神一凛,“通知白玲和郝平川,重点监控茶馆。取信人很可能就是灰隼,或者至少是传递指令的关键一环。”
“是。另外,后勤老赵刚才去了配电室,以检查线路为由,在里面待了五分钟。我们的人进去查看过,没发现异常,但他动过总闸旁边的工具箱。”
方别走到桌边,摊开医院平面图,手指落在配电室的位置:“配电室......停电通知是一点到三点,如果他真要在停电期间制造混乱,配电室是最理想的地点。告诉保卫科,配电室加派双岗,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登记,包括老赵。再让电工班准备一套应急照明设备,随时待命。”
陈国涛迅速记下,又道:“黄明远那边,午饭后在招待所房间没出来,但服务员反映,他中午要了一壶浓茶,说是提神。另外,他窗口的窗帘一直拉着,看不清里面。”
“浓茶......拉窗帘......”方别沉吟,“他可能在等消息,或者准备接应。让监视组盯紧,如果他有外出迹象,立刻报告。”
“明白。”
陈国涛离开后,方别坐回椅中,闭目凝神。
脑海中,几条线索如丝线般交错。
灰隼,十年暗桩,擅长制造意外,目标可能是自己。
老赵,医院内应,已传递消息,可能负责制造停电混乱。
黄明远,明面棋子,等待指令,或许与灰隼有间接联系。
兴隆茶馆,新浮出的联络点,取信人进入,可能藏有老刘的后手。
东交民巷,郝平川守备森严,但若自己途中出事,防线或出现破绽。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些文件收进抽屉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
所有线索,都指向今天下午,一点到三点,停电窗口期,自己前往东交民巷的途中。
老刘手中的牌已经所剩无几,灰隼和那颗深藏的医院棋子,是他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两把刀。
今天,这两把刀很可能会同时出鞘。
一场围绕着东交民巷的最终博弈,一场决定霍文轩生死、甚至影响更广战局的暗战,已进入最后的读秒阶段。
一切准备妥当。
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五十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国涛的声音传来:“方院长,车备好了。”
方别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陈国涛站在门外,同样穿着便装,眼神沉稳锐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面孔,一个高瘦,一个精壮,都穿着普通的工装,但站姿和眼神透着一股干练。
“这两位是市局刑警队的同志,老周和小马,今天负责明面护送。”陈国涛介绍道。
老周和小马朝方别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方别颔首致意,然后对陈国涛道:“按计划,两点整从后门出发。你这边......”
“放心。”陈国涛压低声音,“暗哨已经全部就位,沿途关键点都安排了人。另外,张局那边传来消息,城北杂货铺和兴隆茶馆都已经布控,白玲同志正在协调监听。医院内部,老赵还在监控中,暂时没有异常。停电通知已经发出,一点五十五分准时拉闸,范围控制在住院部和后勤楼,制造混乱但不影响急救和关键部门。”
“好。”方别看了看表,“我们走。”
陈国涛忽然一拍腰间,撩开衣服取下枪套,递给方别。
“方院长,带上这个。”
方别有张铁军赠送的配枪,上面还特意刻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
只是一直放在储物空间,这虽然方便,但非必要情况,凭空取出一把手枪,还是有些不太方便。
所以方别也没推辞,将手枪收下。
四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办公室,沿着内部通道朝医院后门走去。
走廊里光线比平时暗了些,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氛围。
一路上,遇到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向方别投来关切或好奇的一瞥,但都被老周和小马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开。
后门的值班室,保卫科干事看到方别一行人,默默打开了侧边的小门。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已经发动,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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