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乡下见闻
一听到乐瑾与方别的关系,车厢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无外乎别的,实在是方别的名气太大了。
从《中草药验方合集》再到《赤脚医生手册》全都是被医疗系统内部组织过专题学习研讨会的。
甚至于方别还跨界研发出了压水井,这是能极大解决干旱地区用水难题的神器,对防灾减灾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这时候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先前那份随意的打量里,此刻添了浓厚的兴趣与好奇。
护士小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哎哟!原来您是方院长的内弟!怪不得看着就透着一股沉稳劲儿!方院长编的《赤脚医生手册》我们医院人手一册,下乡培训都指着它呢!还有那压水井的设计图,我们公社去年照着打了两口,今年春耕,可顶了大用了!”
坐在对面的赵建国也收起了先前那副半阖着眼休息的神态,坐直了身子,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语气却更和缓了:“原来是方院长的内弟。失敬。方院长不光医术精湛,在基层适宜技术推广和民生工程上的贡献,我们都有所耳闻,佩服得很。乐瑾同志跟着他学,想必基础很扎实。”
旁边的李梅温也微微颔首,脸上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些:“方院长在妇幼保健方面提出的几项简易筛查法,我们保健院也在试点,效果不错。乐瑾同志这次下乡,若是方便,能否抽空给我们讲讲实际操作中的细节?”
乐瑾被大家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道:“各位前辈过奖了。我姐夫......方院长他确实是我学习的榜样,但我自己还差得远,这次下乡就是来向各位前辈和乡亲们学习的。至于那些技术细节,我知道的肯定知无不言,但更盼着能跟大家一起在实践中摸索。”
一直没怎么开口、坐在角落整理药品箱的一位中年女大夫,她是来自海淀区卫生防疫站的孙玉兰,此刻也抬起了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和却清晰:“乐瑾同志谦虚了。方院长的成就,是实打实干出来的,你能在他身边学习,起点就不一样。这次下乡,咱们医疗队是个整体,互相取长补短才是正理。我看你带的药箱收拾得挺利落,路上有空,咱们可以一起再把药品清单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针对春季常见病需要临时补充的。”
“对对对!”王秀芬连连点头,又往乐瑾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乐大夫,你见过方院长给人针灸不?听说他扎针又快又准,病人还没觉着疼呢,针就进去了?还有那手正骨复位,是不是特别神?”
乐瑾被问得有些应接不暇,正斟酌着如何回答,一直站在车厢前端、扶着护栏眺望前方的刘主任转过身来。
老大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显然将后面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好了好了,你们这群小年轻,逮着机会就打听个没完。”刘主任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安静的力度,“方别同志的确是我辈楷模,医术医德都值得学习。但咱们这次下乡,首要任务是服务好公社的乡亲们。乐瑾同志是咱们医疗队的新鲜血液,大家要团结互助,把各自医院的好经验、好做法都拿出来,结合实际,解决老乡们的实际困难。这才是对向榜样学习最好的实践。”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乐瑾身上,鼓励地点点头:“乐瑾,别紧张。到了地方,多看、多问、多动手。你理论基础不错,缺的是实地历练。遇到拿不准的,随时提出来,咱们一起讨论。记住,安全第一,疗效第二,态度第三。把老乡当自家人,话就能说到心里去。”
“是,刘主任,我记住了。”乐瑾郑重应道,心里那点因被关注而产生的些微慌乱,此刻被刘主任沉稳的话语和殷切的期望抚平。
卡车行驶在渐渐开阔的乡间土路上,颠簸不断,扬起阵阵黄尘。
窗外的景象从密集的灰瓦房顶,逐渐变为大片大片褐色的田野,远处偶尔点缀着几棵光秃秃的杨树和低矮的土坯农舍。
早春的风透过帆布车篷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还有些许未散尽的寒意。
“看,那边就是咱们要去的第一个公社——东风公社。”赵建国指着远处一片隐约可见的房屋轮廓,“咱们医疗队这半个月,就轮流驻扎在附近的几个公社和大队,巡回调换。”
乐瑾顺着方向望去,地平线上,几缕细细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都坐稳了,前面路有点坑!”驾驶室里传来司机老张的吆喝。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歪,众人随着惯性东倒西歪。
乐瑾连忙抓住车厢边的铁栏,药箱在腿上磕了一下。
旁边的王秀芬轻呼一声,差点撞到木箱上,被乐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没事吧,王护士?”
“没事没事,”王秀芬站稳,理了理头发,笑道,“这路况,比预想的还......有挑战性。”
李梅拍打着沾在袖口的尘土,无奈道:“这才刚开始呢。去年我们去延庆那边,有条路干脆就是河滩上压出来的,卡车差点陷里头。”
赵建国倒是见怪不怪,甚至开了句玩笑:“权当免费按摩了,疏通经络。”
气氛轻松了些。乐瑾重新坐好,目光扫过车厢里这些即将共事半个月的同伴。
刘主任坐在最靠前的位置,正闭目养神,花白的头发在颠簸中微微颤动。
赵建国面容严肃,但眼神沉稳。李梅四十上下,面容温婉,说话细声细气。
王秀芬活泼,另一个年轻男医生姓孙,话不多,一直低头看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还有两位年纪稍长的护士,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都是陌生的面孔,却又因为共同的目的地和工作,生出一种微妙的亲近感。
“乐瑾同志,”刘主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转过头来,“方别同志跟我提过你,基本功扎实,肯学肯干。这次下乡,除了看病,还要多观察、多思考。乡下的病,往往和他们的生活环境、劳动方式分不开。治标,更要想法子帮他们防病。”
“是,刘主任,我一定多学习。”乐瑾坐直了身体。
刘主任点点头,又对众人道:“咱们这次的任务,主要是三块:常见病多发病的诊治、妇幼保健知识宣传、协助公社卫生所建立简单的健康档案。到了地方,先跟公社干部和赤脚医生接上头,了解当地基本情况。看病的时候,态度要亲切,解释要耐心,用药要斟酌,特别是抗生素和针剂,不能滥用。遇到处理不了的,及时上报,商量转诊。”
众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另外,”刘主任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年轻的面孔,“生活上要入乡随俗,克服困难。老乡们条件有限,给咱们安排什么就住什么,吃什么。不准搞特殊,不准给老乡添额外负担。互相照应着点,尤其是女同志。”
“刘主任您放心,我们保证遵守纪律,不给医疗队抹黑。”王秀芬代表几个年轻人表了态。
卡车又颠簸了一阵,拐上一条稍宽些的砂石路,两旁的房屋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土坯墙、茅草或瓦片顶,院墙低矮,能看到院里堆着的柴禾和偶尔走动的鸡鸭。
一些穿着臃肿棉袄的孩子听到车声,从门口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到了!”司机老张喊了一声。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土坪上。坪子一侧是几间砖瓦房,门楣上挂着“东风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的木牌。另一侧有几间更旧些的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东风公社卫生所”。
听到车声,几个穿着蓝色或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从管委会屋里快步走出来,当先是一位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汉子。
刘主任率先跳下车,乐瑾等人也陆续跟着下来,活动着坐得发麻的腿脚。
“欢迎欢迎!市里医疗队的同志们,一路辛苦啦!”那位中年汉子热情地迎上来,和刘主任紧紧握手,“我是公社副书记,姓陈,陈永贵。早就盼着你们来啦!”
“陈书记,您好。给您添麻烦了。”刘主任和气地回应,介绍了医疗队的主要成员。
陈书记一一握手,轮到乐瑾时,用力晃了晃:“这么年轻的大夫!好,好!咱们公社就缺医生,特别是你们这样有本事的城里大夫!”
他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满是老茧,握得乐瑾手心生疼,却能感受到那份质朴的热情。
“住处都给大家安排好了,就在公社后院腾出来的几间房,条件简陋,委屈同志们了。饭就在公社食堂吃,跟咱们干部一个灶。”陈书记一边引着大家往里走,一边介绍,“卫生所的老韩,韩大夫,还有两个赤脚医生,都在里头等着呢。咱们这儿地方大,有七个生产大队,分散。有些村子离得远,路不好走,往后这些天,恐怕得辛苦同志们多跑跑了。”
“应该的,陈书记。我们就是来给老乡们服务的。”刘主任说。
走进卫生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草药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两个旧药柜,一张掉了漆的木头诊桌,几条长凳。
一个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者正趴在桌上写什么,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半旧棉袄,袖口沾着些泥土。
“老韩!市里医疗队的专家们到了!”陈书记扬声喊道。
韩大夫连忙摘下眼镜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但眼神里透着局促和恭敬:“哎呀,刘主任,各位大夫,护士同志,欢迎欢迎!我们这小地方,条件差,您们多包涵。”
他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赶紧上前,有些拘谨地打招呼。男的叫孙建军,女的叫王春燕,都是本公社的赤脚医生,在县里短期培训过。
刘主任和韩大夫握了手,又和两个年轻人聊了几句,问了些公社常见病和地方病的情况。
韩大夫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孙建军和王春燕更是紧张,回答得磕磕绊绊。
乐瑾安静地站在后面观察。
韩大夫的手指关节粗大,有些变形,显然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药柜里的药品不多,摆放也略显杂乱。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卫生宣传画,边角已经卷起。
初步寒暄后,陈书记领着医疗队去安顿住处。
公社后院果然简陋,几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匆匆收拾出来,地上铺着干草,上面再铺一层粗布褥子。
窗户糊着报纸,透着光。
男女分开住,乐瑾和赵建国、孙医生,还有刘主任住一间。
屋子阴冷,带着一股霉味。
“条件艰苦,大家克服一下。”刘主任放下行李,搓了搓手,“赶紧把被褥铺开,收拾一下。下午咱们就开始工作,先跟韩大夫他们对接,了解情况,明天正式下大队。”
众人应着,各自忙碌起来。
乐瑾铺好被褥,把药箱和行李放在床头,又拿出父亲给的那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他小心地把表放在枕头下。
简单吃了午饭——公社食堂的大锅菜,白菜炖粉条,杂面馒头。
饭后,医疗队和韩大夫、孙建军、王春燕开了个简短的会。
韩大夫摊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录着一些病例:“咱们这儿,春天主要是感冒发烧的多,娃娃们容易得腮腺炎、水痘。年纪大的,关节痛、老寒腿、哮喘是老毛病。还有些妇女同志,月子病、腰腿疼。去年夏天闹过一阵痢疾,控制住了,就怕天热了再犯。”
刘主任边听边记:“药品储备呢?”
“常用的退烧药、止泻药、止痛片有一些,不多。消炎的......青霉素只有几支,得留着救急。中草药倒是有一些,都是我们自己上山采的,或者老乡送的。”
韩大夫有些窘迫,“纱布、酒精、棉球也缺。”
(https://www.bshulou8.cc/xs/4742413/37391329.html)
1秒记住百书楼:www.bshulou8.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shulou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