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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独行2


独行

王铁柱走了两天。

第一天,他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走,避开谷地和溪流——那些地方妖兽多,人也多。右腿的骨裂让他走不快,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子在骨头缝里剜。他咬着牙,把铁剑当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左臂垂在身侧,还是没知觉,像一根枯枝,随着步伐晃来晃去。右肩的伤口结了痂,但包袱的带子压在上面,磨得生疼,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把带子换一个位置。

他避开了两波七星殿的巡逻队。

第一波是三个炼气三层的修士,沿着山脊下面的溪流走,边走边用剑拨开灌木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王铁柱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他们从他下方不到二十丈的地方走过去,最近的时候,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没有人抬头看。

第二波只有一个人,炼气四层,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他从山脊的另一边上来,距离王铁柱不到五十丈。王铁柱蹲在一棵枯死的松树后面,把铁剑插在地上,用枯枝和落叶盖住自己的身体。那人站在山脊上,朝四周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东走了。

傍晚的时候,王铁柱在一处岩缝里过夜。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苔藓,软软的,但有一股霉味。他没有生火,怕火光引来追兵。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面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面饼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又干又涩,他喝了一口水,才咽下去。

他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但不敢睡。右腿的伤口在疼,骨裂的地方肿得老高,裤腿绷得紧紧的。他用手按了一下,疼得额头冒汗。左臂还是没知觉,手指动不了,像一根木头做的假肢。他用右手把左臂抬起来放在膝盖上,让它不要垂着。

一只手,一条腿。怎么跟人打?

他没有想这个问题。他在想破神针。那枚能摧毁神魂的细针,此刻还藏在古战场遗迹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拿。七星殿的人也在找。他必须比他们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继续走了。

第三天中午,他进入了一片灰黑色的荒原。

植被在这里突然消失了。树木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骨刺。树干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地面龟裂,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缝里冒着白气——不是水蒸气,是煞气,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的、带着腐朽味的煞气。

空气中的煞气浓得几乎凝成了液体。王铁柱每呼吸一下,喉咙里就有一股铁锈味。黑玉的光晕被压缩到只剩一丝,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快要结冰的水。他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试图让它恢复一些。但黑玉的光晕还是在颤抖,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兵器和碎裂的骸骨。

一柄断剑插在龟裂的泥土里,剑刃上全是锈,用手一碰就掉渣。一面残破的盾牌躺在碎石堆中,盾面上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骸骨有人类的,也有妖兽的。人类的骸骨较小,散落在各处,有的被什么东西踩碎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一具骸骨靠在枯死的树干上,头骨歪向一边,下颌骨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妖兽的骸骨更大,肋骨像弯刀,腿骨像柱子,脊椎骨一节一节能有小臂长。

古战场。

王铁柱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枚锈蚀的箭头。箭头是铁质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曾经被精心打磨过的痕迹。他把箭头翻过来,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纹路——像是符文,但已经被锈蚀得看不清了。

他把箭头扔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看到了建筑废墟。

残垣断壁,倒塌的石柱。石柱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表面刻满了符文和花纹。但大部分符文已经碎裂了,花纹也被风蚀得模糊不清。有一面墙还立着,高约两丈,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穿的。破洞的边缘有爪痕——很深的爪痕,嵌进石头里,每一道都有手指那么粗。

废墟的深处,有一座石殿。

石殿不大,但看轮廓,当年应该很气派。殿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殿门是石门,半掩着,被碎石堵住了大半。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风蚀得很严重,只能勉强看出第一个字像是“镇”或者“葬”。

石殿周围的煞气更浓了。

王铁柱刚走到石殿外围,就感觉到了那些东西。

黑色的雾团。一团一团,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脸盆,在废墟之间飘荡。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一团团被风吹散的烟。但它们不是烟——烟没有生命,这东西有。

它们有气息。不是妖兽的气息,不是人的气息,是一种更冷、更空、更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气息。它们飘过的地方,地上的枯草会枯得更彻底,碎石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

鬼物。妖兽的魂魄,被困在这片战场上,不知道多少年了。炼气二三层的修为,没有实体,靠吞噬生灵魂力为生。

王铁柱停下來,蹲在一块倒塌的石柱后面。他从怀里摸出黑玉,握在手心,将灵力灌入其中。黑玉的光晕亮了一下——很弱,但比刚才亮了一些。他用光晕包裹住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不留缝隙。

然后他朝石殿走去。

第一团鬼物飘过来了。它像一团黑色的棉絮,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朝王铁柱的方向飘来。光晕碰到它的时候,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然后绕了一个弯,从旁边飘走了。

第二团也绕开了。

第三团没有。它比前面的大,有脸盆那么大,光晕碰到它的时候,它没有缩,而是停了一下。它在犹豫。

王铁柱加快脚步。黑玉的光晕在他身上颤抖,像风中的烛火。他把灵力又加大了一些,光晕亮了一分。那团鬼物终于缩了,慢慢飘走了。

他不敢跑——跑会产生更大的灵力波动,吸引更多的鬼物。他只能快走,每一步都尽量轻,尽量稳。右腿在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石殿门口,有两个人在清理碎石。

七星殿的修士。两个都是炼气四层,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挂令牌,手里提着长剑。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搬石头,另一个站在旁边警戒。旁边还躺着一具尸体——第三个七星殿修士,胸口有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的。尸体的脸色发黑,嘴唇发紫,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已经散了。

被鬼物杀的。

王铁柱蹲在石殿侧面的一堆碎石后面,看着那两个人。他们还没有发现他。

他绕到石殿的另一边,找到了一处坍塌的墙洞。墙洞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从墙洞里钻了进去。

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

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朽木,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殿顶塌了大半,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腐朽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血,又像药。

正中央有一尊倒塌的石像。石像很大,比人高出一倍,倒在地上,摔成了好几截。石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是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穿着长袍,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石像的底座上刻着字,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几个——“镇……魂……破……”

镇魂。破神。

王铁柱绕过石像,看到了后面的地宫入口。

入口是一个方形的洞口,三尺见方,有石阶向下延伸。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阶面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入口处有一层微弱的光幕——禁制,残存的,年久失修。光幕在闪烁,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一明一灭,随时会灭。

王铁柱蹲在入口旁边,把黑玉贴在光幕上,感知禁制的薄弱处。

光幕在左边更薄一些,那里的灵气波动最弱。他把手伸进光幕——指尖穿过的时候,有一股轻微的阻力,像伸进了水里。没有刺痛,没有弹开。禁制已经弱到几乎失效了。

他侧身挤了进去。

地宫不大,只有两间石室。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墙壁是青石质的,光滑平整,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比外面那些复杂得多,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墙。但大部分已经黯淡了,有的甚至完全碎裂,像干涸的河床。

第一间是殉葬室。

室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几具骸骨。骸骨排列得很整齐,头朝外,脚朝内,像是被刻意摆放过的。他们的身上穿着残破的袍子,袍子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是同一式样的——古修士的门派服饰。

石台周围散落着随葬品。破损的法器——断剑、裂盾、碎了的玉如意。失效的丹药——瓷瓶东倒西歪,瓶塞不见了,倒出来的不是药丸,是黑灰色的粉末。还有几枚玉简,散落在地上,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完好。

王铁柱蹲下来,捡起一枚完好的玉简,贴在额头上。

神识探入其中。

“余乃散修玄清子,筑基中期,擅神魂之术。寿元将尽,坐化于此。一生所炼‘破神针’一枚,封存于主墓室,留待有缘。此针专破神魂,炼气期修士亦可催动,但须小心——针入识海,稍有偏差,则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他放下玉简,又捡起另一枚。这枚记录的是遗迹的历史——“此地为上古战场,正邪两道于此决战,陨落者无数。煞气经年不散,化为鬼物。后来者慎入。”

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了。他把玉简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是主墓室。

门是石质的,没有锁,但很重。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又顶了一下,还是不动。右腿撑不住,他换了一个姿势,用右肩顶住门,左臂虽然废了,但还能当支撑点。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

门动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弹开的——门轴处的禁制被他触发了,石门像被弹弓弹开一样,朝里甩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侧身挤了进去。

主墓室比殉葬室大得多。穹顶很高,油灯的光照不到顶。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盘膝坐着一具骸骨。骸骨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符文,符文虽然黯淡了,但还能看清——那是筑基期修士的法袍,灵力虽然散尽了,但材料还在,刀剑难伤。

骸骨的右手握着一枚黑色的细针。

针长三寸,细如发丝,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是银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层流动的水。针尖极细,细到看不清,只有一道银色的光点在闪烁。

破神针。

王铁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了。

石台前面,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傀儡。比洞府那具更大,更高,足有八尺。它的身体是黑色的石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它的右手握着一柄长矛,矛尖是银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它的头是方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坑,凹坑里嵌着两颗灵石。灵石是白色的,灵气饱满,散发着温润的光。

炼气六层。

王铁柱后退了半步,蹲下来,把铁剑插在身前的地上,右手握着剑柄,左手——废的,垂在身侧。他盯着那具傀儡,观察它的动作。

傀儡没有动。

它站在石台前面,长矛杵在地上,像一尊石像。但它的头在微微转动——很慢,很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它的感知范围有限——从它的头转动的幅度来看,它只能感知到身前约一百二十度的扇形区域。背后是盲区。

而且它的行动路径是固定的。它在石台前面来回走动,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步伐很慢,但很稳。每走到一端就停下来,转身,再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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