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迷雾山谷

做完这些，他退到通道口，把油灯放在脚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掂了掂，朝石甲蜥蜴扔了过去。

碎石砸在蜥蜴的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蜥蜴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的头从身体下面伸出来，眼睛睁开了——黄色的，竖瞳，像两把刀。它盯着碎石飞来的方向，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它的身体开始展开，四肢撑地，尾巴翘起来。

王铁柱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砸在蜥蜴的头旁边，离它的眼睛不到一尺。

蜥蜴猛地转过身，朝通道口冲来。它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不是快，是猛地爆发的那种快。四肢在地面上蹬动，碎石飞溅，身体像一支箭，朝王铁柱射来。

王铁柱没有跑。他蹲在通道口，右手握着那根藤蔓，眼睛盯着蜥蜴的头。

三丈。两丈。一丈。

蜥蜴冲到他面前，张开嘴，露出两排黄白色的牙齿。牙齿很长，最长的有半寸，像一排细小的匕首。

王铁柱猛地拉动藤蔓。

引线被抽动，符纸在裂缝里炸开。轰的一声，火光从洞顶喷出来，碎石四溅。洞顶的裂缝被炸开，几块巨石松动、掉落，砸在蜥蜴的背上。

蜥蜴被砸趴下了。巨石压住了它的尾部，从腰往后的部分被卡在碎石堆里，动不了。但它还没有死。它的前肢在挣扎，爪子在地面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它的头还在动，嘴巴一张一合，朝王铁柱的方向咬。

王铁柱从通道口冲出来，绕到蜥蜴的侧面。蜥蜴的头转过来，想咬他，但身体被压住了，转不过去。他绕到蜥蜴的正面，蹲下来，用左手——虽然没知觉，但还能当肉盾——按住蜥蜴的上颚，右手握刀，一刀刺入蜥蜴的眼睛。

刀刃刺进眼球，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他一手。蜥蜴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腿同时伸直，然后又同时软了下去。它的尾巴在碎石堆里抽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王铁柱拔出刀，后退了几步，大口喘气。

右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把整条裤腿都染红了。右肩也在疼，刚才那一刀用尽了全力，肩胛骨的旧伤被牵动，像有人在用刀剜。

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处理蜥蜴的尸体。

他把蜥蜴的鳞片剥了几片下来——虽然厚，但很轻，可以缝在衣服上当护甲。又把爪子切下来，尖的，可以当箭头或暗器。肉没有要，太老了，而且不知道有没有毒。

然后他开始挖矿。

灵石原矿嵌在岩壁里，很紧。他用短刀一点一点地撬，把周围的岩石凿碎，把原矿从石缝里抠出来。拳头大的一簇，挖出来之后散成十几块，大的像核桃，小的像花生。他用手掂了掂，毛重至少有两斤。

他把原矿装进包袱里，背着走出矿洞。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把整片山林照得像白昼。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矿洞入口上方的一处岩石缝隙，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他把黑玉贴在丹田处，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原矿，开始提纯。

黑玉的提纯能力他很早就会用，但从来没有用它提纯过灵石原矿。原矿里的灵气很杂，混杂着煞气和岩石中的杂质，直接吸收会损伤经脉。黑玉能过滤掉煞气和杂质，只留下纯净的灵气。

他把原矿握在左手（虽然没知觉，但还能握），黑玉贴在丹田处，引导黑玉的光晕包裹住原矿。光晕很弱，但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雾。原矿表面的石皮在光晕的包裹下慢慢裂开，露出里面透明的晶体。灵气从晶体里渗出来，被黑玉吸收，提纯，然后送入他的丹田。

一块，两块，三块。他一块一块地提纯，把提纯后的灵石装进另一个包袱里。低阶灵石，每块大小不一，灵气含量也不一样。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枚。

二十三枚低阶灵石。这是他到这个世界以来，手里最宽裕的一次。

但他没有时间高兴。左臂还是废的，右腿的伤口还在疼，灵力不到五成。他必须利用这些灵石，尽快恢复灵力，修复经脉。老杜和七星殿的人还在搜，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在岩石缝隙里用灵石布了一个简易的聚灵阵。把六枚灵石按六个方位摆放，形成一个圆形，自己坐在中间。灵石之间用灵力引导线连接——这是他在前世学到的阵法知识，虽然简陋，但能提升三成的灵气浓度。

他把黑玉贴在丹田处，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

灵力从灵石中被抽出来，汇聚到阵法中央，被黑玉吸收，提纯，送入丹田。丹田里的灵力在缓慢增长，从五成到六成，从六成到七成。经脉里的暗伤也在缓慢修复，虽然很慢，但至少没有恶化。

但分魂不安静。

修炼的时候，灵力波动会刺激分魂。它在识海深处蠕动，像一条被惊醒的蛇，缓慢地、烦躁地扭动。它不挣扎，不反抗，只是蠕动。但每一次蠕动，都会消耗他一部分心神去压制。他必须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去稳住识海，修炼速度因此大打折扣。

正常情况，用六枚灵石布阵，三天可以恢复满灵力，甚至摸到炼气四层中期的门槛。但现在，三天过去了，他的灵力只恢复到八成，炼气四层中期还差得很远。

第三天傍晚，他正在修炼，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鸣。是人声。

他从岩石缝隙里往外看。矿洞入口的方向，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火把的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把周围的树木照得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他数了数——五个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挂令牌，手里提着长剑。七星殿的人。为首的是个炼气五层的陌生面孔，三十来岁，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们站在矿洞入口前，举着火把往里面照。

“有脚印。”瘦高个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痕迹，“新鲜的。三天之内有人进去过。”

“还在里面吗？”另一个人问。

“不知道。进去看看。”

瘦高个站起来，挥了挥手。两个人举着火把钻进了矿洞，另外两个守在洞口。

王铁柱没有动。他蹲在岩石缝隙里，把黑玉贴在胸口，将气息压到最低。聚灵阵已经撤了，灵石收进了包袱里。他的心跳很慢，呼吸很浅，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矿洞里传来喊声。

“有人来过！这里有石甲蜥蜴的尸体，刚死没几天！”

“还有挖矿的痕迹！灵石被取走了！”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矿洞入口，朝里面喊：“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后面有一条通风裂隙，能钻出去！”

“追！”

几个人从矿洞里退出来，朝山腰的另一边跑去。火把的光在树林中晃动，渐渐远去。

王铁柱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他们不会回来了，才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他背上包袱，把短刀别在腰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往野狐峪的方向走。七星殿的人刚从这个方向离开，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在路上设伏。他不能把追兵引到花婶那里。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往东北方向，迷雾山谷。

老孟说过，那片山谷被迷雾笼罩，妖兽盘踞，炼气期的修士进去九死一生。但那里有镇魂珠。他必须去。分魂的倒计时还剩一个月左右，他没有时间绕路。

他走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停下来。

山洞不大，只有一丈见方，洞口被灌木丛遮着，从外面很难发现。他把包袱放下，把短刀放在手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右腿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他撕开绷带，看到伤口——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了。他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新的布条重新包扎。药粉撒上去，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左臂还是没知觉。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弯了一下，又弹回去。少阴经的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至少需要半个月的静养。但他没有半个月的时间。

他从包袱里翻出最后那枚聚气丹，塞进嘴里。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向四肢蔓延。他闭上眼睛，运转《引气诀》，把那股药力引导到经脉里。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膻中穴，经过少阴经，经过那些淤堵的地方。药力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浸润着那些受伤的经脉。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灵力恢复到九成，但左臂还是没有知觉。他站起来，把短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刃上的缺口还在，但刃口利了一些。他把刀插回腰间，把黑玉贴身藏好，把包袱背上。

走出山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腥味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正在慢慢散开。

他在山洞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株清灵草。草长在一块岩石的下面，叶片是淡绿色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蹲下来，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挖，把根须切断，把整株草连根拔起，用树叶包好，塞进包袱里。他不会炼丹，但花婶认识收药的人，可以换成成品丹药。

又在一条溪流边捡到一枚被冲刷出来的低阶灵石原矿，指甲盖大小，灵气不多，但聊胜于无。

他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越靠近山谷，煞气越浓，雾气越重。

针叶林变成了矮灌木，矮灌木变成了光秃秃的岩石。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冒着白气——不是水蒸气，是煞气，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的、带着腥味的煞气。黑玉的光晕被压缩到极致，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快要结冰的水。他能感觉到光晕在颤抖，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不得不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把黑玉握在手心里，让它恢复一会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在一块岩石下面看到了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腐烂了大半，脸都看不清了。但从衣服和体型能看出是个男人，散修打扮，腰间挂着一个储物袋。尸体上有好几处伤口——腿上有爪痕，深可见骨；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穿了，肋骨断了好几根。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黑褐色的，结成硬壳。

王铁柱蹲下来，把储物袋从尸体上解下来。袋子的灵力已经散了大半，但还能用。他打开看了看——两枚低阶灵石，一张旧符箓，半瓶金疮药。符箓是土墙符，低阶的，能在身前竖起一道三尺高的土墙，抵挡一次攻击。他把符箓小心收好，把灵石和金疮药也收了。

然后他看了看那具尸体。尸体身边没有武器，武器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人拿走了。但他注意到尸体的手——右手握着一柄铁剑，剑插在地上，手还攥着剑柄。剑很普通，铁质的，剑刃上有几个缺口，但比他的短刀长得多。

他把铁剑从尸体手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剑不重，正好适合右手使用。他把短刀插回腰间，把铁剑握在手里，掂了掂。长度合适，重心也稳。

他把尸体拖到一块岩石下面，用碎石和枯草盖住。不是为了掩埋，是为了不让妖兽吃了。念及同行之谊，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突然变浓了。

不是慢慢变浓的，是猛地变浓的，像一堵墙横在面前。前一秒还能看到几十丈外的树影，后一秒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雾是灰白色的，浓得像牛奶，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气息。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迷雾山谷。到了。

他站在山谷入口前，把黑玉握在手心里。黑玉的光晕在雾中被压得更薄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亮，像快要燃尽的灯芯。他深吸一口气，把铁剑握紧，迈步走入雾中。

身后远处，山脊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穿着灰布长衫，一个穿着灰斗篷。老杜和七星殿的探子。他们站在山脊上，指着山谷的方向，低声交谈了几句。老杜冷笑一声，也朝山谷走来。

王铁柱没有回头。他的身影被浓雾吞没，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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