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迷雾山谷,散修遗骸
雾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
王铁柱站在山谷入口,只往里迈了一步,身后的世界就消失了。树木、岩石、天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雾。雾是湿的,黏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风吹过来,雾翻滚着,像活的一样。
他把黑玉握在手心里,将心神沉入其中。黑玉的光晕在雾中被压得很薄,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亮,但它还在运转。它能过滤煞气,也能辨别灵气——古修士洞府有残存的禁制灵力,那是他在雾中的灯塔。他闭上眼睛,只靠黑玉感知方向。东北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灵力波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地面很滑。到处是青苔和积水,青苔是墨绿色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积水不深,但很冷,冷得脚趾发麻。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不是坑或裂缝才踩实。右腿的骨裂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子在骨头缝里剜。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枯枝,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着铁剑,剑尖朝前,护在身前。
走了不到百丈,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雾的深处射过来,落在他的后脊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针。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将黑玉的光晕收紧。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耳边吹气。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又从前面传来——它在移动,在他周围转圈。
雾蜥。炼气三层。
王铁柱没有动。他知道雾蜥的习性——靠感知热量捕猎,视力极差。它能在雾中隐身,不是因为会变色,而是因为它的体温和雾一样低,眼睛捕捉不到。但只要它的猎物比它热,它就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红光。
他把灵力集中在黑玉上。黑玉开始降温,从温热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冰冷。他体表的温度在下降,降到和雾差不多。他屏住呼吸,心跳放慢,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那团模糊的红光消失了。雾蜥失去了目标。呼吸声渐渐远去,被雾吞没。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它不会回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深入山谷二里,他在一块岩石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比之前那具新鲜得多。死了不到一个月,脸还能看清——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角有一道旧伤疤。他的修为生前应该是炼气四层,但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灵力波动了。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左臂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胸口有三道爪痕,深可见骨,肋骨断了好几根;右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咬掉的还是被砍掉的。
衣服被血浸透了,干了的血结成黑褐色的硬壳,贴在身上像一层铠甲。腰间挂着一个储物袋,袋口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
王铁柱蹲下来,把储物袋解下来。袋子的灵力还在,说明里面的东西没有坏。他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倒出来。
三枚低阶灵石。一张符箓——神行符,低阶的,能短时间提升速度。一瓶聚气丹,只剩两枚。一枚玉简。
他把灵石和符箓收好,把聚气丹塞进怀里。然后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里记录了死者生前探索山谷的笔记。
“第七日。迷雾越来越浓,方向感完全丧失。靠灵力感知勉强能找到洞府的方向,但雾中有妖兽,不敢走太快。”
“第九日。遇到雾蜥,差点被偷袭。这东西能感知热量,以后进山要带降温的东西。”
“第十二日。找到洞府了。但洞口有禁制,打不开。而且附近有一条巨蟒,炼气五层,能在雾中制造幻象。我差点被它骗下悬崖。”
“第十五日。巨蟒还在。我观察了三天,发现它每隔两个时辰会离开洞口一次,去雾里捕食。每次离开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是进洞的唯一机会。”
“第十七日。今天试着靠近洞府,被巨蟒发现了。它制造的幻象太真实了——我‘看到’我的道侣在喊我,声音、样子、甚至她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我差点就走过来了。幸亏我留了个心眼,用灵力刺了一下自己的识海,幻象才消失。”
“第二十日。巨蟒还在。洞府的禁制似乎弱了一些,可能是年久失修。再等几天,等禁制再弱一些,我就可以用蛮力破开。”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雾蟒能制造幻象,不可信眼睛,只可信心。”
王铁柱把玉简收好,站起来。他看了看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这个人准备了二十天,最后还是死在了这里。是被巨蟒杀的,还是被洞府里的傀儡杀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犯了一个错误——他太急了。禁制弱了一些就以为可以破开,结果惊动了巨蟒或傀儡,丢了命。
他从尸体上撕下一截布条,缠在短刀的刀柄上。布条是干的,硬邦邦的,但缠上去之后,刀柄的摩擦力大了很多,握得更稳。
然后他用碎石和枯草把尸体盖住。不是为了掩埋,是为了不让妖兽吃了。念及同行之谊,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继续往前走。
接近洞府的时候,雾气突然变浓了。
不是慢慢变浓的,是猛地变浓的,像一堵墙从天上砸下来。能见度从十几丈骤降到一丈以内。王铁柱停下来,把黑玉握得更紧。他能感觉到,黑玉的感知被干扰了——洞府方向的灵力波动忽左忽右,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像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
方向感开始紊乱。
他明明往东走,却感觉在往西。明明脚下是平地,却感觉在爬坡。明明没有风,却感觉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停下脚步,闭上眼,只靠黑玉感知。但黑玉的感知也被干扰了,灵气来源在跳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幻雾蟒。
笔记上写的那个东西。炼气五层,能在雾中制造幻象。它不直接攻击,而是先用幻象迷惑猎物,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悬崖、深坑、或者它的嘴里。
王铁柱蹲下来,把铁剑插在地上,双手扶着剑柄,稳住身体。他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不去闻。他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两样东西上——黑玉和地面。
黑玉虽然被干扰,但还能感觉到煞气的流动。幻雾蟒在移动的时候,会带起微弱的煞气涟漪,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波纹。那涟漪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
地面也在震动。蟒蛇的身体很重,在地面上爬行时会发出极轻微的震动。那震动通过岩石和土壤传过来,被他的膝盖和手掌感知到。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等。等幻雾蟒露出破绽。
幻象开始出现了。
他“看到”前方有一条路,路很宽,很平,没有雾。路的尽头有光,金黄色的,像夕阳。他“看到”花婶站在路边,朝他招手。她的左臂还吊着,但脸上有笑。她喊他:“铁柱,这边走。”
声音很真。连口音都对。花婶说话时尾音会上翘,这个声音也是。但王铁柱知道那不是花婶。花婶在野狐峪,在几十里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动。
幻象变了。他“看到”老刀坐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菜。他抬起头,看着王铁柱,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开口了:“小兄弟,过来坐。”
老刀已经死了。
王铁柱闭上眼,不去看。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地面的震动上。震动在左边。幻雾蟒在他左边,离他不到五丈。它没有攻击,只是在绕圈,在制造幻象。它在等他自己走进陷阱。
王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包驱兽药粉——只剩最后一点了。他把纸包打开,把药粉撒在地上,撒了一圈。药粉是灰白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幻雾蟒被气味短暂迷惑,停下了移动。
震动停了。
王铁柱抓住这个机会,猛地站起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不看路,只靠黑玉感知煞气涟漪的反方向。那方向是洞府的方位,是安全的。
他跑了十几丈,突然脚下一空——
不是悬崖,是一个坑。坑不深,只有几尺,但坑底全是碎石。他摔进坑里,右腿先着地,骨裂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幻雾蟒追过来了。
他从坑里爬出来,看到了那条蟒蛇。
它很大。身长两丈,浑身灰白色,鳞片在雾中泛着幽幽的光。它的头有脸盆那么大,嘴里吐着黑色的信子,嘶嘶作响。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把刀,盯着他。
王铁柱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他的右腿骨裂,左臂废了,跑不过一条两丈长的蟒蛇。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后那包驱兽药粉——已经撒完了。摸到那枚土墙符——还没用。但土墙符挡不住蟒蛇,只能挡一次攻击。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左边有一道岩石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挤过。裂缝的入口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把铁剑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那枚土墙符,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朝蟒蛇冲了过去——不是正面冲,是斜着冲,朝裂缝的方向冲。
蟒蛇动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像一根鞭子,朝王铁柱抽来。王铁柱在它抽来的瞬间,将灵力灌入土墙符,往身后一扔。
轰!
一道三尺高的土墙从地面上升起来,挡在他和蟒蛇之间。蟒蛇的尾巴抽在土墙上,土墙碎裂,碎石四溅。但那一瞬间的阻挡,给他争取到了两息的时间。
他冲到裂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很窄,他的肩膀蹭着两边的岩石,衣服被刮破,皮肉被磨出血。他挤进去不到一丈,就听到身后传来撞击声。蟒蛇的头撞在裂缝口,岩石碎裂,碎石飞溅。它想挤进来,但身体太粗了,卡在入口处,进不来。
它盘绕在裂缝口,嘶嘶叫着,等了很久。王铁柱蹲在裂缝深处,一动不动。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蟒蛇松开了身体,慢慢滑走了。沙沙声渐渐远去,被雾吞没。
王铁柱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右肩的旧伤在刚才攀爬时撕裂了,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把整条袖子都染红了。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从裂缝里钻出来。
洞府就在前面。
穿过一片石林,他看到了那面崖壁。
崖壁是灰白色的,和周围的岩石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面被削平了,棱角分明。崖壁底部有一道石门,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门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很复杂,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纸。但大部分符文已经黯淡了,有的甚至完全碎裂,像干涸的河床。
古修士洞府。
王铁柱蹲在石门旁边,把黑玉贴在门上,感知禁制的薄弱处。门轴的地方,符文磨损最严重,有几道线条已经完全断了。那是年久失修,开合次数太多,符文被磨掉了。
他把铁剑插在地上,从腰间抽出短刀。刀柄上缠着从散修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摩擦力大了很多。他把刀尖插进门轴的缝隙里,用力撬。
石门很重。他撬了几下,门纹丝不动。又撬了几下,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
门动了。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弹开的——禁制的最后一层力量被他的灵力冲散了,石门像被弹弓弹开一样,朝里甩去,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铁柱侧身挤了进去。
洞府不大。三间石室,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通道,左边是炼丹室,右边是储物室,正对面是修炼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在霉味之下,有一丝淡淡的灵气。灵气很弱,但很纯,不像外面那样混杂着煞气。
他先进了炼丹室。
炼丹室中央有一尊青铜丹炉,炉身有半人高,三足两耳,表面刻着火焰纹。炉壁上有好几道裂缝,最大的那道从炉口一直裂到炉底,一指宽。炉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层黑灰色的灰烬,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烧剩下的。
四周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十几个瓷瓶。瓷瓶有大有小,有的封着蜡,有的敞着口。他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大部分是空的,瓶底只有一层干了的药渣。少数几个还有丹药,但他打开瓶塞,倒出来的不是药丸,是硬块——丹药已经过期了,药性散尽,结成硬邦邦的块状物,一捏就碎。
只有一个瓶里的丹药还能用。培元丹,三枚。药丸已经变了颜色,从淡黄色变成暗褐色,表面有细小的裂纹。他凑近闻了闻,药香还在,但很淡。药效至少损失了七成,只剩三成。
他把培元丹收好。又从另一个瓶里找到一瓶止血散,还能用。
出了炼丹室,进了储物室。
储物室比炼丹室小得多。几个木架倒塌在地上,木头已经朽了,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地上散落着灵石碎片、几件破损法器和几枚玉简。灵石碎片的灵气已经散尽了,拿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石头,没用。
法器有三件。一柄断剑,剑刃从中间断了,只剩半截。一面青铜小盾,巴掌大,表面有裂纹。一条手链,链子断了,珠子散了一地。
他拿起那面青铜小盾,试着将灵力注入其中。盾牌亮了一下,从巴掌大变成一尺见方,挡在身前。灵力波动很弱,只能抵挡一次攻击,而且盾牌表面的裂纹在灵力冲击下变得更大了。用一次就会碎。
他把盾牌收好。聊胜于无。
玉简有四五枚。大部分是空的,或者记录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炼丹笔记、采药心得、某某年某某月进了什么山。只有一枚有用。那是一套炼气期的剑法,叫《青元剑诀》。基础剑法,讲的是如何用灵力催动剑刃,发挥出最大的威力。附带一招“青元斩”——将灵力凝聚在剑刃上,发出一道剑气,能斩断一丈外的树枝。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把《青元剑诀》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记在脑子里。一共三千多字,他记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记完之后,他把玉简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入七星殿或老杜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朝修炼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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