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跟班?
彼时。
办公室里依然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笔用“监理”的琐碎权力和海外议题的投票权,换取在长江流域实质性扩张空间的交易。
没人提出“原则性的反对意见”。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民会的核心,都明白会长的权衡,也清楚民会目前的处境和需要。
与体量庞大、掌控着核心产业和军事力量的启蒙会正面对抗,不现实。
与理念激进、扎根底层的复社完全合流,不符合民会“稳健改良”的路线,也容易引火烧身。
“既然都没意见。”
陈望等了几秒,见无人发言,便不再犹豫,重新戴上眼镜,俯身,在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陈望。
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力透纸背。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民会的铜制公章,在印泥上仔细按了按,稳稳地盖在签名旁边。鲜红的印文,在雪白的纸张上,显得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签署好的文件合上,递给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分管工程监理的副会长。
“老周,原件存档,副本一式三份,一份送启蒙会备案,一份留底,另一份......下发到各相关工程监理小组,组织学习,严格执行。”
“是,会长。”
被称作老周的副会长站起身,双手接过文件,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手下那些精于计算、笃信标准的技术官僚们,就要开始和启蒙会那些手握资源、长于权术的项目官员们,在无数个工地上,开始漫长而微妙的合作了。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会议似乎结束了。
彼时,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位年近七旬、头发全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民会的元老之一,姓吴,早年是江南有名的账房先生,精于算计,为人耿直,甚至有些迂阔,但在会内资历很老,受人尊敬。
民会初创时,那些繁琐的章程、最初的收支制度,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笔。
这些年,他渐渐退居二线,但遇到重大决策,陈望依然会请他到场,以示尊重。
吴老没有立刻走,他只是缓缓来到陈望的办公桌前,双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望,昏花的老眼里闪烁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光芒。
他没有看那份刚刚签署的文件,而是看着陈望的眼睛,用他那带着浓重江南口音低声问。
“签了这个,咱们民会......往后,算是成了个什么了?”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却又重若千钧。
成了什么?
成了启蒙会的跟班?附庸?高级打工仔?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还没离开的几个人,脚步都停了下来,屏息看向这边。
陈望迎着吴老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悦的神情。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近乎没有,却瞬间冲散了他脸上惯有的那种刻板与计算感。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回望着这位见证民会从无到有、筚路蓝缕走来的老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成了什么”,而是用他那平实、甚至有些枯燥的语气,缓缓开口。
“吴老,您还记得,咱们刚扯起民会这面旗的时候,红袍天下是什么样的吗?”
吴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望会这么问,下意识地回答。
“是启蒙会愈发扩张,涉足军政经济的时候。”
“对。”
陈望点点头,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潮湿、破败、充满焦虑却又充满希望的场景。
“当时,里长从各行各业中选代表,要让咱们撑起红袍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咱们做了多少事?做错了多少事?”
“启蒙会,有他们的‘大棋’。”
陈望的语调依旧平稳。
“徐渭仁会长,想着的是三十年后,五十年后,红袍该是什么样子,他要的是秩序,是力量,是集中资源办大事,这没错,甚至很对,一个天下,总得有人看长远,想大局。”
“复社,有他们的‘道理’。”
陈望继续说。
“赵铁鹰他们,盯着的是最底下那些人,是矿工、纱厂女工、码头苦力,他们觉得不公,要替这些人争,要喊出声来,这也没错,甚至很应该,一个天下,总得有人为那些发不出声音的人说话。”
“那我们民会呢?”
陈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吴老脸上,也扫过办公室里其他静静聆听的人。
“我们看不了那么远的大局,也未必有他们那么高的嗓门,我们手里有的,是各行各业的代表。”
他指了指桌上刚刚签署的那份文件。
“这份协议,是给咱们派了个‘监工’的活,是琐碎,是得罪人,是为他人作嫁衣,可您想想,这天下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最大、最重要的工程,是什么?铁路、港口、电厂、矿山。”
“这些工程的质量好不好,成本实不实,进度快不快,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关系到徐渭仁那盘大棋能不能下成,也关系到千千万万在这些工地上干活的人,能不能拿到足额的工钱,有没有安全的保障!”
“咱们去监理,去核算,去监督,固然是帮了启蒙会,但咱们也有机会,实实在在的推进民会的改良。”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封皮的备忘录,递给吴老。
“再看这个。”
那是他与徐渭仁密谈要点的不公开记录。
吴老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会儿,昏花的老眼渐渐瞪大。
“这......长江流域......他们真肯松这个口?”
“用海外投票权换的。”
陈望平静地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繁忙的海河和工地,背对着众人。
“吴老,您问我,签了这个,咱们民会成了什么?”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打桩机都完成了又一次沉重的撞击。
然后,他转过身。
“成了能做事的人。”
“在启蒙会画好的棋盘里做事,在复社掀起的风浪旁边做事,在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的现实里,一钉一铆,一砖一瓦地做事。至于叫什么都督,还是叫什么账房,叫监工,还是叫什么别的......”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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