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非战之罪

当发现前面的道路已经不通时，众人只得又停了下来。项籍回头，下令道：“各自觅道路出沼，城下再聚。不可同走一道。”又急令那名失去了马匹的士兵继续觅路前行。那停留在一起的骑士也急忙分散寻找出路。有些人甚至干脆掉头往回走，希望能尽快走出沼泽。

然而四面觅路的人都没有项王这一路运气好，有时是觅好的路踏了几次就断了，有的干脆觅路的人直接陷入沼泽中。甚至往回走的路也断了，那些以为回去的路是安全的人，一脚踏入沼泽中，悄无声息地失去了生命。那怕留在原地也不行，脚下土地明显在松动。而那些觅到道路的人则渐行渐远。

项籍所在的一队，不知道绕了多少道，终于走出了沼泽，前面的草明显不同了。项籍一行精疲力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都有劫后余生之感。吊牌稍定，项籍一行即往东城下而去，那是他们约定的汇合点。然而他们不敢靠近，因为城上已经射下箭来，威胁他们不许靠近。只是由于天色已暗，他们又有马，城内的人也不敢出来。在城下徘徊了约一个时辰，终于有几名骑兵过来。项籍清点人数，只剩下二十八人。

进不了城，项籍一行又不敢进入邑里，怕又被偷袭。见附近又有一座小山，一行人往山边而去，准备在山里寻个避风处休息。

正行期间，突然听到一声小声的呼喊：“项王！”这群人怵然勒住马，执兵在手。

那人又小声道：“项王勿忧！”

项籍问道：“汝乃何人，隐于何处？”

只见道旁走过来一个人，旁边的人喝道：“止步！”

项籍下了马，走了过去，问道：“汝何隐于此？奈何识吾？”

那人道：“庶乃乌江亭长，项王曾过乌江，故识也。”

项籍道：“乌江亭长不在乌江，于此何事？”

那人道：“庶归城上计，于城上见项王徘徊不前，似为小人所迫，乃急出城，隐于此，欲与王相见。”

项籍问道：“汝为乌江亭长，其有节符乎？”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支节符，递给项籍。项籍接过查看，果然上书“乌江亭长”四字。

项籍又道：“汝知吾将过此？”

那人道：“王至此，但为过乌江也，必过此地。是以相候。”

项籍道：“汝何以知吾过乌江？”

那人道：“东城偏僻，王非为渡江，必不至此也。”

项籍道：“汝言是也。吾将渡江，然迷失道。何道可通？”

那人道：“王勿忧。但入敝邑歇马，旦日早行。”

项籍道：“邑里可有通汉者？”

那人道：“东城虽已属汉，然犹楚人也。楚王至，无人相害。”

项籍虽然满心狐疑，但事已至此，眼前这人就是乌江亭长，如果不相信他，想必乌江是过不去了。他心一横，道：“苟得过江，必不忘也。”

他让大家一起下马，跟着乌江亭长往他所住的邑里而去。

乌江亭长领着众人来到一处邑里，叫开了邑城门，道：“楚王至，可告长老知！”

少时，邑里的长老也来了，与项籍见过礼，就在城中安排饮食、住宿。项籍恍然悟得，当初在阴陵被袭，可能与自己入邑里时仗势欺人，强迫邑民备粮有关。如果好言相对，也许就没有那事了。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对乌江亭长道：“事关紧急，未便久留。但歇一时，鸡鸣即起。”

乌江亭长道：“喏！”

项籍道：“彼时愿亭长同行。”

乌江亭长道：“分也，又何言哉！”

鸡鸣时，项籍一行准时起身。乌江亭长一夜并未休息，安排着家人为项籍一行炊早餐。项籍一行起来后，立即就有热腾腾的粥端上来。他们热热地喝了，浑身温暖。二十九匹马一家没有那么多草料和地方，分散到各家去喂，现在也已经喂好，由各家牵到亭长家门。

项籍向众人深深一揖，道：“籍蒙乡亲厚爱，幸得生，容后报。”

乌江亭长也牵着自己的马来了。众人一起上马，乌江亭长走在前面，其他人依次而行，重新踏上征程。

虽然项籍小心再三，把休息的时间压缩到最低限度，但他们还是晚了。

在刘贾水军的协助下，灌婴五千骑兵于午时全部渡过淮水，就从船上取了给养，上岸后急速向南而来。由于判断项籍将回江东，而从这里返回江东，几乎只有乌江一条道路。灌婴将五千骑兵分成三部，一部负责追踪项籍的去向，另外两部则分成两路，直接往乌江而来。

负责追踪的一路大约五百人，他们一路寻觅着项籍军留下的踪迹，缓慢地追赶过来。由于不知道项籍的真实实力，他们不敢过于靠近。在阴陵县城，他们得知项籍的小部队从城外快速通过，而且县里还组织还在一处乡邑里，偷袭了项籍的部队，虽然未能抓到项籍本人，但却俘虏了几十名骑兵。经过审问楚军骑兵，他们得知项籍只剩下百十来人，顿时豪气倍增。在阴陵县里稍事休息，就让阴陵县派人为向导，直接往东城县而去。

有阴陵人作为向导，这支骑兵没有像项籍那么麻烦，虽然绕了点山道，但顺利到达东城县城下。这时已经是半夜。阴陵县吏叫开城门，五百骑兵进入城内，得知黄昏时，有一支小股骑兵从沼泽中走出来，在城下集中。但绝对没有百十人，最多也就三十人。后来，这群人望南山方向而去。骑将杨喜问道：“由此至乌江，道南山否？”

东城县令答道：“正由此也！”

杨喜大怒道：“彼才三十人，汝为何不击！若令项王归江东，尔与吾皆当死矣！”

县令心里虽然不服，但口中还是唯唯喏喏。

杨喜虽然心急，但也知道不可大意，还是让骑兵在城中休息了一个时辰，喂饱了马，自己则向东城县吏们详细地了解道路情况，制定了周详的追击计划。一时后，令东城县吏带着十来名骑士引路，取道往乌江驿而来。

杨喜与项籍几乎同时从东城出发，往山地而去。

今天还是残月、繁星的天空，宁静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骑马走在乡间小道上，清风拂面，十分惬意。然而，走出没有多远，项籍的双耳就竖起来，道：“追兵至矣！”随即下令道：“快马而进！”众人双腿一夹马肚，马就加快了速度，瞬间就超过了乌江亭长。乌江亭长赶紧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让马加快速度，追上项籍道：“何故？”

项籍道：“汝细聆，有马蹄声，有数百人。”

乌江亭长竖起耳朵听了听，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有听见。项籍也不多解释，道：“速往！”

急驰了近百里，身后的追兵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不即不离地后面跟着。但天渐渐亮了，这群近三十名骑马的人众在空旷的山道上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很快就被后面的人发现了。至于以前为什么项籍能听到汉军的马蹄声，而杨喜却听不到项籍的马蹄声，这主要与规模有关：杨喜五百骑兵，声势浩大；相比之下，不足三十名骑兵动静就要小得多，特别是杨喜所部满耳都是自己的马蹄声，哪里还听得到前面有没有声音！

太阳出来了，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汉军前哨首先发现了前面的这一小股骑兵，从人数、从全部骑马、从全副武装……一切条件来看，都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项王一行。

前哨当即派出一人向杨喜报告，其他人则策马追击而来。

这里虽说也是山道，但并非那种崎岖不平的山间小道，而是两山之间一片宽达数里的峡地，而且并无多少曲折，就是一条直道，非常适合骑兵机动。

项籍自然也看到了汉军前哨，以及身后的滚滚尘土。项籍让乌江亭长先往乌江准备船只，自己留下阻击追兵。他在两山之中的西边山上找到一处有利的山坡，将骑兵带上去，对他们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向他们指示了冲锋的目标。

杨喜听到项王就在前面，当即下令全军快速前进，一定要追上项王。众骑兵各自策马向前冲来。

最先到达的就是那一小支前哨骑兵，大约有五十人。见项籍所部于山坡上列阵，各自勒马止步，阵势一时混乱。项籍一马当先，呐喊一声冲下山来，直冲对方的军官，军官正在控制自己的马匹，还未来得及举起兵器，就被项籍一矛戳于马下。身后的七人也如出柙猛虎，冲向敌军，一举手，对方的七人也都翻身落马。人一落马，马匹就惊了，骑兵们完全控制不住，更无法举起兵器格斗。马带着骑兵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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