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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把刺吞进肚子


林晚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往脖子里钻,她把白大褂裹紧了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回,全是母亲打来的。她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每次母亲这种夺命连环call,准没好事。

果然,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语音,六十几秒的长条,母亲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晚晚,你弟弟那个事,你赶紧想想办法,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林晚靠在车门上听完了那条语音,一个字都没漏掉。

弟弟林浩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求在县城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母亲在语音里说得情真意切:“你弟弟工资低,你爸退休金才两千多,妈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你和大伟条件好,你们在城里两套房呢,就当帮帮你弟弟,妈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两套房。

林晚苦笑了一下。那两套房一套是住的,一套是女儿六岁时咬牙买的学区房,还在还贷款。她在社区诊所当医生,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二,丈夫陈大伟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两个人加起来两万出头,养一个孩子,还两套房贷,日子紧巴巴的。

可在母亲眼里,她大概就是开银行的。

林晚没回语音,发动车子往家开。路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盯着前面那辆面包车上贴着的广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小时候的事。

那年她八岁,弟弟五岁。

过年的时候家里杀年猪,父亲把猪腿上的瘦肉剔下来,剁成肉馅,包了三十个饺子。那会儿家里穷,白面饺子是稀罕东西。母亲煮好了,先盛了二十个给弟弟,剩下十个,父亲吃了五个,母亲吃了三个,最后给她留了两个。她端着碗,弟弟在旁边用勺子敲着碗边喊“姐姐的给我”,母亲就从她碗里又夹走了一个。

她饿着肚子去上学,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饿得趴在桌上哭了。

后来她考上卫校,成绩本来能上高中考大学,母亲说:“女孩家读那么多书干嘛,卫校出来能当护士就行,早点挣钱帮你弟弟。”她没吭声,去卫校报到那天,父亲给了她两百块钱,母亲在旁边说:“够了够了,学校有食堂。”

她在卫校三年,每顿饭只打一个素菜,米饭不要钱她就多盛两碗,用菜汤泡着吃。同学约她去逛街她从来不去,不是不想,是没有钱。周末别的女孩去网吧聊天,她去医院实习,一天十五块补助,攒下来交学费。

那些年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等毕业就好了,等挣钱就好了,等自己变好了,父母总会看见她的。

可是人啊,最怕的就是这个“等”字。

林晚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女儿陈夕在客厅写作业,陈大伟在厨房热饭。她换了鞋坐下来,陈大伟把饭菜端上来,看了她一眼:“你妈又打电话了?”

“嗯。”

“什么事?”

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林浩要买房,差二十万。”

陈大伟没说话,把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咱们这个月房贷要还八千,夕夕的补习班刚交过费四千五,我车上个月修了三千多,你算算卡里还剩多少。”

林晚当然算过。不到三万。

她埋头吃饭,没再提这件事。但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因为她不提就过去。母亲的脾气她太了解了,只要没拿到钱,电话就不会停,而且下一步就是真人出面,直接杀到她诊所来。

果然,第二天中午,母亲顾秀兰就来了。

林晚刚给一个发烧的小孩看完病,抬头就看见母亲站在诊室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护士小周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老太太,知趣地退了出去。

“妈,你怎么来了?”林晚把听诊器摘下来,声音尽量平淡。

顾秀兰走过来把橘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就开始抹眼泪:“晚晚,妈昨晚一夜没睡,你弟弟那个事,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林晚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倒给母亲。

她以前会倒的,不但倒水,还会把椅子拉过来,还会轻声细语地解释自己的难处。但解释有什么用呢?每次解释完,母亲都会说同样的话:“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妈,我现在拿不出二十万。”

“你不是有两套房吗?卖一套啊。”顾秀兰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房子是菜市场的大白菜一样,说卖就能卖。

林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深吸一口气:“学区房卖了,夕夕去哪上学?还有三年才小学毕业。”

“那你去贷款啊,你们有工作,银行肯定给贷。”

“贷了不要还吗?我和大伟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你算过没有?房贷车贷、夕夕的学费、家里日常开销,你算过没有?”

顾秀兰显然没算过,也不打算算。她拍了拍桌子:“你别跟妈说这些弯弯绕绕的,你就说,你弟弟那个钱,你管不管?你爸那个身体你也知道,高血压糖尿病,家里就指着他那点退休金,你要是不管,你弟弟这婚就结不成。”

林晚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像是这四十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妈,我问你一件事。”

“啥事?”

“去年我阑尾炎住院,谁在医院陪了我三天?”

顾秀兰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是大伟请了三天假,带着夕夕住在医院走廊上。”林晚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同一年,林浩感冒发烧,你打个电话让我从单位赶回去带他去医院,结果到了才发现,他在家打游戏,体温三十七度二。”

“那能一样吗?你弟弟他——”

“他什么?他三十三岁了妈,他比我小几岁你也清楚,不是三岁。”

顾秀兰的脸色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恼怒,嘴唇哆嗦了几下:“你这是在跟妈翻旧账?你这是在跟妈计较?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读卫校的钱不是我和你爸出的?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林晚没再说话。

她想起前两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偏心家庭里最不被爱的那个孩子,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好到她甚至想给母亲看看,想了想又算了。母亲不识字。

“妈,你回去吧。”林晚重新戴上听诊器,“该尽的义务我会尽,该拿的养老钱我每个月都按时打给你和爸,但林浩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顾秀兰腾地站起来,橘子在桌上滚了两个掉在地上,她看都没看:“你这是要跟家里断亲是吧?你行,林晚,你真行!我告诉你,你爸要是气出个好歹,我看你良心过不过得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小周探头进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林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笑了笑,但那笑还没到眼角就散了。

那天下午林晚请了半天假,没去学校接夕夕,也没回家,一个人开车去了城郊的河边。河边有一片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白茫茫的,风吹过来像一片流动的云。她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水鸟一头扎进水里又飞起来,嘴里衔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卫校毕业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了八百块,她兴冲冲地拿回家,想把钱交给母亲。进门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跟隔壁的王婶说话,声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让人听见似的:“我家那个老大啊,说实在的,就是来讨债的。你说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老两口养她那么大,她现在挣钱了不该往家拿吗?你看我家老二,虽然还小,但那孩子孝顺啊,知道心疼人……”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八百块钱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后来那八百块母亲收了,一个字都没提。

林晚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开车去学校接了夕夕,又去超市买了排骨和玉米,想着晚上给夕夕炖个汤。夕夕在车上叽叽喳喳地说今天数学考了第一名,林晚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的那口浊气渐渐散了。

到家的时候陈大伟已经回来了,在厨房择菜。林晚把排骨递给他,说了今天母亲来诊所的事。陈大伟听完沉默了很久,把排骨放进水槽里洗了两遍,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该给的养老钱一分不少,但多的没有。”

“你妈肯定不答应。”

“那是她的事。”

陈大伟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他和林晚结婚十六年了,太清楚她那些年在那个家里是怎么过来的。他们刚结婚那年回娘家过年,年夜饭上母亲把两个鸡腿都夹给了弟弟,林晚的女儿当时才三岁,眼巴巴地看着,母亲连句客气话都没说。是陈大伟后来单独给孩子买了一只烤鸡,林晚看见那只烤鸡的时候眼眶红了,嘴上却说“没事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呢?不过是把刺吞进了肚子里,不让别人看见罢了。

晚饭后林晚陪夕夕练了四十分钟钢琴,夕夕去洗澡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刷手机。家族群里,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家老大现在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了,养女不如养狗,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消息是语音转文字的,错了好几个字,但意思明明白白。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几分钟,舅舅发了个笑脸的表情,二姨发了句“姐别生气”,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她退出了群聊,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那四句话,当时觉得是鸡汤,现在想想,句句都像针扎在心上。

第一句说,停止“乞讨式”的孝顺,把期待调至零。

她以前就是太期待了。期待母亲能说一句“晚晚辛苦了”,期待父亲能记得她也喜欢吃鸡腿,期待过年的时候压岁钱两个孩子能一样多。但每年都是弟弟的女儿一千,她的女儿两百。她以前还会替女儿不平,现在想想,这种不平本身就是在向父母乞讨。

第二句说,守住“小家”的底线,分清本分与情分。

本分是父母病了老了,她管。情分是替弟弟买房买车还赌债,她不管。法律说得清清楚楚,赡养义务里不包含“扶弟”这一项。

第三句说,收回“争宠”的执念,把精力花在刀刃上。

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和弟弟争。争谁的工资高,争谁的孩子成绩好,争谁对父母更孝顺。她拼命表现得更好,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比弟弟强,想让父母看见她的好。但她忘了,在偏心的父母眼里,被偏爱的那个孩子,好不好都是好的;不被偏爱的那个,再好也是不好。

不是她的问题,是秤的问题。

第四句说,你要活成自己的屋檐。

林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说到做到。

母亲又来诊所闹了两回,第二回的时候刚好碰上社区主任在,顾秀兰大概觉得面子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舅舅打电话来当说客,林晚客客气气地说:“舅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决定了,这是家事,我自己处理。”

二姨也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说:“你妈把你养大不容易,做人不能忘本。”林晚说:“二姨,我每个月的养老钱按时打,医保也给他们交了,逢年过节该买的东西一样不少,我怎么就忘本了?”二姨被噎住了,嗯嗯啊啊几句挂了电话。

最让林晚意外的是父亲。

父亲林德厚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沉默的人,不怎么管事,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母亲说了算。那天他突然打来电话,林晚犹豫了一下接了,以为又是来替弟弟要钱的。

“晚晚。”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好像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你妈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弟弟的事,是他的事,不赖你。”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爸——”

“你听我说完。”林德厚咳嗽了两声,“爸这辈子没啥本事,亏待你了。你妈那个人你也晓得,她那个脾气,我也说不过她。但爸心里有数,这么多年,是你照顾我们最多。你弟弟那个事,他自己想办法,三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晚听见父亲吸了吸鼻子。

“爸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别跟你妈断亲。她嘴上不饶人,但你要是真不回来,她心里也不好过。”

林晚没答应,也没拒绝,说了句“爸你注意身体”就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铺了满地,隔壁单元的老太太带着小孙女在捡叶子,小孩咯咯地笑,声音从六楼传上来,又脆又亮。

她哭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擦都擦不干的那种。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给弟弟买了一件新衣服,给她买了一双白球鞋。她那双鞋穿了大半年,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扔,因为那是父亲唯一一次单独给她买东西。

现在想想,父亲不是不爱她,只是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在母亲面前替她说一句话,懦弱到眼看着碗里的饺子被夹走也不敢吭声。

但有些话,迟到了就是迟到了。

迟到的公道,不算公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弟弟林浩最后还是结了婚,首付是母亲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的。林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病人开药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打电话回去问,也没有跟陈大伟提这件事。她只是在下班回来的路上给自己买了一束花,黄色的雏菊,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夕夕问:“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林晚说:“今天是你妈妈想开心一下的日子。”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弹琴了。琴声叮叮咚咚的,跑调跑得厉害,但林晚听着觉得特别好听。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母亲突然来诊所,不是来闹的,是来送东西的。一袋红薯,自己家种的。林晚说“妈你留着吃”,顾秀兰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转身,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膝盖不好,冬天记得穿护膝。”

林晚当时愣住了,等她反应过来想说句什么,母亲已经走远了。

她把那袋红薯拎回家,陈大伟看了说:“你妈种的?挺大的。”林晚没说话,晚上煮了几个,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和解,也不知道母亲心里到底有没有后悔过。但她已经不想再追问了。四十多年了,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或者答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学会了不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

不对,应该是,终于学会了把自己的委屈当回事。

这两句话的差别,她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

陈大伟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在发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想什么呢?”

“想一件事。”林晚抬起头看着丈夫,灯光下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看她的眼神跟十六年前结婚那天一样,温热而笃定。

“什么事?”

“我想好了,今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陈大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想去哪过我们就去哪过。”

“去三亚吧,夕夕一直想看海。”

“好。”

林晚转过头去看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暮色里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她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身体轻了,是心里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松松地落了地,尘埃落定。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语音。林晚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晚晚,红薯收到了吗?我今年种的红薯可甜了,给你留了一袋最好的,你别给外人吃啊,自己留着……”

语气依然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感,但末尾那句话的尾音,微微地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讨好。

林晚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回语音,也没有取消对家族群的免打扰。

她只是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晚,从今天起,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夕夕弹完一首曲子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软乎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医生。”

林晚搂着女儿,笑着说:“好,妈妈支持你。”

她又补了一句:“你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这句是说给夕夕听的,也是说给四十多年前那个没吃过几个白面饺子的女孩听的。

那个女孩蹲在老屋的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闻着肉香味咽了咽口水。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会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抱着自己的女儿说出那句她从来没有人对她说的话。

那句话迟到了太久太久。

但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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