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无声
三天后。
“不暮姐!”黎问音看见穆不暮一个人在阳台望风,就端着一杯热可可走了过去。
推开阳台的玻璃隔门,外面冬日的寒风吹得黎问音打了一个激灵,她哆嗦着把阳台门合上,小碎步赶到穆不暮身边,吸了吸鼻子,乐呵呵地问她。
“礼服我已经好好保存下来了!”黎问音捧着热可可蹭到她身边,“会长托我问你,清洗礼服用珠光粉浸泡的晨露水可以吗,会不会褪色什么的。”
穆不暮略一点头:“没问题!”
“好诶!”黎问音把捧着的热可可当作暖手宝,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美滋滋地摇晃脑袋,“真的是很漂亮的一件礼服,不暮姐是服装天才来着!”
“唯手熟尔。”穆不暮勾唇一笑,小小的得意。
“有这才华不去服装搭配部可惜了,不过纪律部也不错,”黎问音顺着歪头一想,“对了,不暮姐你为什么会成为纪律部的部长啊,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冷冽的寒风轻轻吹起穆不暮的一侧碎发,她薄冰般清透而又似无物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外面,黎问音的话唤起了她的一些凝思。
穆不暮忽然把自己的魔法网页面打开,给黎问音看一则新闻。
是关于白城最高法院最新推出的黑魔法师法律条案的新闻,网民正激烈地讨论着。
对黑魔法师采取按罪定罚的观念已经是无可指摘的了,现在主要是争执讨论黑魔力侵蚀等物造成的伤害,应该如何量刑比较合适,以及对黑魔法师主要采取政策是从严还是从轻。
“唔......”黎问音深以为然地点头,“这个我也有在关注,和不暮姐选择进入纪律部有关吗?”
“嗯,”穆不暮很轻地回答了一声,“问音,你应该有听说过我弑师的事?”
弑师。
这个词一出,黎问音顿时一震,连带着手捧着的热可可都一抖,差点溅出去了。
黎问音连忙用嘴吸了两口,打哈哈:“啊......是有听说过一点!”
这事黎问音等人听说过就心照不宣地藏在心里,从来没想过要直接问穆不暮,没想到是由穆不暮首先提起了。
她曾问过尉迟权知不知道点内幕,尉迟权说他问过穆不暮,但穆不暮说是秘密来着。
“这以前是绝对不能说的秘密,”穆不暮平静地端详着魔法网络上的新闻,“但现在应该可以说了。”
黎问音不理解:“什么?”
穆不暮不知道从哪开始说比较合适,她单手托起下巴,昂首看天,幽静平淡地思索着:“我曾经有一位很好的师父。”
“是......”是你弑的那位师父吗,这句话黎问音说不出口,咽了口口水,小心问,“是那位师父吗?”
穆不暮凝眸:“嗯,他呢,是黑曜院的一位教授,话很多的一位前辈......”
——
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之前了。
一次秘密接头。
“坏菜了,你真是杀手吗?太小了吧。”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惊讶地看着面前等了半天等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穆不暮手里拿着照片,肯定地点点头:“对,我是杀手。”
她平静自然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过往功绩,很熟练地阐述着自己的工作能力,然后拿着照片和面前的男人一对比。
“你就是雇我的单主?”
男人缓了好半天才接受自己重金请来的杀手是一个小女孩的事,闻言勉强缓缓神色点头:“对。”
“你......”穆不暮拿着任务单对比,略有些疑惑地歪首问,“目标人物是你自己?”
买凶杀自己,这可不常见,穆不暮第一次遇到这样的。
男人扯开了围得很紧的围巾,叹了口气,说道:“对。”
“好吧。”穆不暮也只是疑惑了一下,就拔出袖中的刀。
听到刺啦一声抽刀响,男人立马惊慌失措,连忙补充:“等会儿!等会儿!我没说是现杀啊!”
穆不暮动作停下:“你任务单上也没清楚时间。”
“那......那不是我第一次雇杀手,还不熟练嘛。”男人被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吓到了,劝慢一步,这刀就划过自己脖颈了。
“哦,”穆不暮接受了,“下次注意。”
男人:“......”这种事怎么下次注意。
穆不暮问:“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男人仔细想想,从随身携带的挎包中拿出一支竹简:“小姑娘,不知道你对竹简卜术有没有兴趣?”
穆不暮一知半解地听着,顺着他的意思试了试竹简卜术,结果意外很好,男人双眸惊喜地亮起,夸她天分极佳。
就这样,雇她的男人,成为了她的师父。
师父请她这些天就伪装做师徒,等到了要穆不暮执行任务的那一天,师父会告诉她的。
穆不暮答应了,像模像样地拜了师门,随着师父一起去了他教学的学堂,过上了一段极为平静寻常的师徒学习生活。
穆不暮不明白师父为何这么做,但不刨根究底是她的职业素养。
在闲适安逸的学堂中,穆不暮认识到了一位小师兄。
少年手持一把蒲扇,很懒散随意地倚在一张竹编躺椅上,随着窗外鸟叫的节奏,轻松惬意地摇晃着自己的躺椅,半边脸庞被柔毯盖住,正睡意很浅地小憩着。
寻舟渡睡眠很浅,不一会儿就因开门声醒来了,揉着眼睛坐起,沙哑着声音喊师父。
睁眼一看,见师父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脸上立马浮出一个“天塌了,师父你怎么带新徒弟回来”的惊愕表情:“她是谁?”
穆不暮很安静地看着寻舟渡。
她眸光凝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被捕网围住的鱼儿,总是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仍拼尽全力扑腾身体奋力挣扎,幻想着逃出生天的。
眼前的少年病气缠身,气血消逝太多。
他活不长了。
长则三年,短则一年,寻舟渡没办法活更久了。
啊,穆不暮抬眼无声地向师父望去,是因为这个人吗?
师父一副浑然无所知的样子,热情满满地推着穆不暮过去,笑盈盈地介绍这是他的师妹,两人要好好相处呀。
寻舟渡很警惕地瞪着穆不暮,听师父讲到“她是一名杀手”时,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抵触之意更甚。
穆不暮安静地听着,始终一声未吭。
小师兄身体很弱。
他太病弱了,时不时就会咳血、头晕目眩,身体不支倒下,甚至久站都站不了,经常百无聊赖地倚着窗,侧躺在摇椅上,幽幽怨怨地看着这边。
但小师兄很勤奋。
他很爱竹简卜术,并一度非常不满意师父说他天分不如穆不暮,玩了命地练习,势必要夺回师父的欣赏。
这对他身体其实不好。
他本身就病气缠身,频繁多次使用竹简卜术,会加速他的死亡的。
但师父没有阻拦。
穆不暮就没有说什么。
渐渐久了,穆不暮发现,师父甚至在刻意推动这一切。
每每在寻舟渡病体发作,又要晕厥咳血时,师父就给他分配任务,要他竹简卜术一次。
寻舟渡使用完竹简卜术,咳出了血,自然而然地以为是他受竹简卜术反噬,这是所受的代价。
穆不暮私下去问师父。
“师哥是不知道他病了吗?”
“嗯。”
师父凝神回眸,平静深沉地看着花窗后,依偎着柔毯暖炉,在老式收音机放映的逗趣儿说书声中,熏陶着淡淡木香,沉沉入睡的寻舟渡。
“他不知道。”
寻舟渡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师父知道。
穆不暮也知道。
穆不暮凝望着躺椅上脸色从来是一片苍白的寻舟渡,好似明白了什么。
“你雇我的理由,和师哥有关对吗?”
“......嗯,哎。”师父抓挠了一把头发,无奈坐下,抬眼看着外面的落日黄昏。
他们的学堂在一处山头之上,山上种满了银杏树,银杏金黄,衬的这落日之晖仿佛普照了整个天地。
师父声音透着很深沉而又很轻的无奈:“我们这行啊,入行第一需知,就是切莫干涉他人因果,也千万不要痴心妄想改天换命。”
“可是到后来,学着学着,一个个的,没几个能坚持住这个入行守则。”
“不暮,我也不如你。”
“我是个俗人。”
“真的,很俗。”
师父要和小师兄换命。
具体来说,就是进行占算魔法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大忌讳,换命移病,交换寿命。
师父是长寿之人,可活很长,而寻舟渡的命很短,伴随着他灼目的天赋出生的是极为短寿的病体,他必定折在早春年华。
谈论私心,想以短换长的很多,愿意以长换短的却很少,穆不暮思考着:“这不是白魔法的范畴了。”
越过红线,触及黑魔法深处了,本身占算魔法就有接近黑魔法的嫌疑。
“嗯,我要用黑魔法了,”师父用宽厚的手掌摸摸她的脑袋,“所以我请了你来。”
在他完成这不可逾越的最后一步,满身遍布黑魔力侵蚀,精神失常之时,雇此凶手,解决他。
师父欣慰地摸着她的脑袋:“还好你斩杀黑魔法师的经验很足。”
至于小师兄那边怎么说。
师父说啊,就先瞒着他。
师父说,他好歹是一名学院教授诶,风风光光了一辈子,德高望重,风评极好,最后变成疯疯癫癫的黑魔法师了,多丢人呐。
而穆不暮呢,则可以匿了他的姓名,拿他的残躯,以斩杀了可恶的黑魔法师之名,换取功绩。
也算,是满足了穆不暮的心愿。
穆不暮听着,安静良久,顶着他的手掌问道:“师父不怕死吗?”
她杀过的很多人,都是怕死的。
“怕啊,”师父哆嗦了一下,念叨道,“所以你一定要给我个痛快。”
穆不暮看着他,沉声:“好,痛快。”
这个秘密。
师父不说。
穆不暮也不说。
日子平常稳定地推进着,寻舟渡和穆不暮的关系慢慢缓和变好,他还是那样,拖着一具病体,不服着不服那,没事逗鸟观花,再跟穆不暮吵上两句。
穆不暮不跟他吵,也不跟他打,他那么脆弱,真是一拍就能散,病弱也不好好病弱着,非要折腾。
小师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并不抵触穆不暮了。
他嘴里叭叭着,拉着她一起围着暖炉做花糕,他一脸不服着,从后下巴枕在她肩头看她的竹简学习,他闭眼安静睡着,两手一手拉着师父一手拉着她。
偶尔,映着暖黄的灯光,穆不暮看着他会想,他又不是师父的孩子,师父为什么会愿意跟他换命呢?
这个疑惑在执行任务这天被解开了。
穆不暮的长刀捅进了师父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溅到了她的手上,缠绕着他的黑魔气飘散出来,狰狞地向外铺开。
师父安详地闭眼,念叨着:“太好了,谢谢......”
原来啊,寻舟渡的父母在年轻时曾救过师父,他一直想回报这份恩情。
直到他们的孩子出世,师父看见了寻舟渡身体检测报告,一个隐秘的念头就此暗中滋生。
师父在暗处看着寻舟渡长大,很爱他,逐渐加深坚定着隐秘的想法。
最后,选用了这样的方法,报答了这份救命之恩。
任务执行的很好,唯一的差错,就是寻舟渡闯入,看到了这一幕。
不过幸好。
寻舟渡晕血。
他没能仔细看满身是血的师父,就撑不住晕了过去。
幸好没能看清,师父那爬满侵蚀魔纹的脸。
师父不希望他看见这个。
——
这个任务完成了,穆不暮却没有按照之前说好的那样,拿师父的残躯去换取功绩。
她重回了国外战场,无所事事了好久。
直到尉迟权发现了她的才能,邀请她回校。
听说有功绩,穆不暮就回去了。
回去后,穆不暮发现寻舟渡的情况很糟糕。
他接受不了师父的死,也接受不了她一声不吭什么解释都没有就离开了,满怀恨意与被背叛了般的怨怒,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这个模样,很快就吸引了一些难闻的臭虫,阴暗地琢磨着要拿这位娇弱的少爷开刀,霸凌取乐。
沉浸在恨意中的寻舟渡,没有发现自己被选做了霸凌目标,一度厌烦地认为自己是倒霉,总能遇见脏水泼身等事。
不行。
穆不暮如此心想着。
她上前,打退了那些臭虫。
当然,没有让寻舟渡发现是她做的,寻舟渡很恨她,不想看见她。
于是穆不暮再一次什么都没有告诉寻舟渡。
穆不暮在背后默默守着。
至于为什么守着,穆不暮不好说。
可能是因为她很喜欢师父,师父泡的茶很好喝,教过她念诗。
也可能是因为小师兄做的桂花豆腐很好吃,小师兄人其实挺好,还带她一起去观过鸟。
或许,还因为在那遍布银杏树的山上学堂的那一段日子,实在美好安逸,卧底杀手不常过这样的日子。
新学生会重建时,尉迟权问她要去什么部门。
穆不暮问什么部门可以在学校里乱走,管不听话的同学。
尉迟权回答说纪律部,穆不暮说那就纪律部。
在寻舟渡不知道的地方,穆不暮看了他四年。
她揪着对寻舟渡着装风言风语的学生,带去小角落教育,路过他正在上课的教室,站在窗外看里面那个上课趴着睡觉的身影,知道了他去当医生,悄悄劝受了轻伤的学生去找他治病,匿名给君麟写推荐信,举荐寻舟渡。
在寻舟渡倚着树干睡觉时,悄无声息地路过,伸手接住即将落在他脸上的落叶。
她记得寻舟渡晕血,记得他睡眠很浅。
因此,穆不暮从来都把脚步放到最轻,没有一次吵醒他,知道他不想看见自己,就四年未在他眼前出现过。
偶尔,会转着银杏叶,坐在一处无声遐思着,回忆起那段日子。
师父说,小师兄的名字简直是他的人生判词,他是迷茫的,苦寻舟渡的。
师哥,这么多年,你寻到自己的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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