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永宁城。

今日是腊八，起源于佛教佛祖成道日，传闻佛祖游历时快要饿毙，有名牧女赠乳糜相救，佛祖成佛后，僧人为了感激牧女，便以七宝五味粥布施大众，从上古时流传至今。

大宁虽重道轻佛，但也不好更改民间旧俗，一大早，各家各户熬起了八宝粥，谷香豆香蔓延在大街小巷。

天未亮，龙台院子里支起了一口硕大铜锅，至少有千斤，三个人都合抱不住，小寺人忙忙碌碌，抱来柴火，拎来木桶，依次将水，黄米，红豆，红枣，莲子，百合，桂圆等放到锅中。

自从永宁立国后，传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腊八时节，要赏群臣一碗腊八粥，且皇帝要吃第一碗，以示君臣同心，皇恩浩荡。

今日有所不同，铜锅支在了龙台，并下旨群臣来这里领粥，细细品味，其中大有深意。

粥还没好，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文武官员来到龙台，围在锅边谈笑风生，别看站位看似随意，但里面颇有讲究，几名紫袍大员离锅最近，不止能吃第一碗粥，还能烤火取暖，第二圈，是身披绯红色官袍的大员，有的弯腰对紫袍大人挤出讨好笑容，有的板着脸，双手笼袖，像是皇帝老子都敢骂的清高模样。

至于三品以下蓝袍，要么跑到院外，要么在檐下自觉排起长队，虽然有人在交谈，但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打扰到朱紫贵人，给自己引来无妄之灾。

院子里风头最盛的，当属册封上柱国不久的柴子义，以他为中心，围的比铜锅都密，柴子义本人春风满面，双手摁在新赐的玉腰带，时不时豪爽大笑。

别看这些官员表面对柴子义唯唯诺诺，可不少人骨子里压根瞧不起他，家世中上，无才无学，仅凭自家妹子嫁入宫中，从此扶摇直上，十年内从六品到一品，平叛安西，宫中乘舆，封上柱国，封郡侯，食邑八千户，领衔学士，深受两代帝王恩宠，品味他的升迁之徒，似乎只有一个媚字。

那些出身世家和皇族的官员，当然瞧不起只会迎奉献媚的家伙，但表面又不敢得罪，只能躲得远远，暗中骂几句柴家祖宗，宣泄自己仕途坎坷。

家世平平的官员，虽然也看不起他，觉得他不学无术，丢了读书人脸面，可马屁拍的比柴子义都凶，一口一个柴大人，充满讨好意味。

妒忌柴子义，又恨自己不是柴子义。

“咦？之前还觉得晒的全身懒洋洋，转眼咋乌云盖顶了？这风里透着湿寒，看起来要下雪，柴大人，您身子娇贵，莫要沾了寒气，不如去屋子里避避？喝杯暖茶，用些点心，等粥煮好了，下官给您送去。”

一名兵部郎中弯腰笑道。

屋里，指的是龙台议政厅，虽然院里诸位官吏都能进去小歇一会儿，可李白垚就在里边，除去那几名皇亲国戚和一品，哪个不长眼的敢去叨扰？

进去讨杯茶，也得有喝茶的本钱。

柴子义手指拍打着玉带，抬头看了看天，随即笑道：“本官虽然不是武将，但也见识过戈壁大漠，京城里的寒风再阴湿，总不至于毒得过安西吧？”

“那是，那是。”

众官员急忙赔笑。

兵部郎中头都不抬笑道：“开国以来，当属郭贼之祸最为凶险，将万里安西占为己有，妄图叛国，若非柴大人领兵为帅，铲除郭党，安西的百姓，现在都吃不到朝廷米粮。”

“柴大人英武！”

“文武全才，柴大人不凡呐！”

“柴大人有安抚社稷之功！”

众官员又开始捧起臭脚。

柴子义捻起短须，笑而不语。

自从平叛安西归来，这种奉承话哪天不听个七八十斤？进进出出，快把耳朵磨出茧子，可好话么，总是不嫌多，每次百听不厌，任由他们吹捧。

拍了大半辈子马屁，不就是为了享受别人拍来的马屁？

上天总不能亏待有心之人。

等到好话落尽，柴子义轻咳两声，笑道：“平叛安西，何曾是柴某功劳？先帝在后面运筹帷幄，调遣草原狼骑助阵，李相将儿子都放到军营里，替我去监察大军，一仗仗打过去，命跟借来的一样，柴某只是骑马督战，一滴汗都没出过，要说功劳，柴某只是长途跋涉之功，苦劳而已。”

有的人升迁后，听着甜言蜜语，将功劳归于自身，难免有些飘飘然，但柴子义不一样，吃水不忘挖井人，谈及平定安西之乱，从来未曾贪功，都是把功劳朝外推，将姿态放的极低。

众官员心里清楚，柴子义的苦劳，止步于沙州，后面由前太子刘识任主帅，与他毫无干系，要说功劳，柴子义顶多占三成，参与最轰轰烈烈的一仗，是在草原喝了几十万酒，平时由李桃歌率领大军攻城，他在后面骑马看风景。

在场不乏清官御史，有的从骨子里瞧不起柴子义，可无论性子再耿直，再和柴子义有仇，也不敢把刘识抬出来压他，那是灭门的大祸。

寺人拿出木勺搅动铜锅，飘出阵阵香气，随后小寺人将木勺放到锅沿，恭敬说道：“禀报诸位大人，粥熬好了。”

在宫里混饭吃，哪个不是人精？分派腊八粥，那可是得罪人的苦差事，先给谁，后给谁，其中大有讲究，弄不好，自家祖坟都要被这些官吏惦记，小寺人索性把难题丢给百官，自己只承担盛粥职责。

众官员面面相觑。

李白垚不在，谁敢吃第一碗粥？

正在犯难之际，一声嘹亮喊叫从龙台大门传来，“让开！”

声音才落，一袭紫袍从人群中杀了出来，步伐之快，像是踩了火一样，双腿快要捣出残影。

尚书右仆射，中书令，黄雍。

这名早朝第一武夫，堂堂右相，那可是上打一品，下打寺人，凡是不顺他的心意，论起拳头就开干，从来不顾忌对方家世品级，反正只有一人比他官大，还是他光屁股长大的兄弟，何惧之有？！

黄雍现身，众官员可不敢挡道，纷纷朝后退去，人挤人，一名红袍大员险些掉进锅里，若不是小寺人扶了一把，腊八粥可就变成肉粥。

论品级，黄雍有资格喝第一碗粥，况且李白垚知晓后也不会怪罪，有名自诩聪明的家伙说道：“黄相，喝粥。”

回应他的只有一句粗鄙骂声，“喝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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