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熟悉的造假手法
校尉一听自家总旗下令,平时对这些经历司来的人早就心怀不满了,当即走上前去,抓住知事的胳膊,一个反拧,脚尖在对方膝弯里轻轻一点,那名知事就跌跪在地,双手也被反剪在身后。
知事吃痛,忍不住呼喊出声,其实他倒并不是真的要抗命,只不过他上头还有个经历,那才是他真正的顶头上司,是那名经历跟他交待过,如果程煜或者其他人要调阅往年已经定案的卷宗,一定要进行阻止,并且将情况汇报于他。
虽说都是锦衣卫的人,但经历才是知事的顶头上司,对于经历的话,知事当然必须唯命是从。
按理说即便是自己稍加阻拦,但也算是有正当理由,而且也没说不给,说的只是要先禀明经历,谁能想到程煜直接掀了桌子,让麾下的校尉将自己拿下了呢?
知事其实也有些武功,但一来本就不是校尉的对手,二来他若反抗,这儿还坐着个顶尖高手呢?哪怕程煜爱惜羽毛不会亲自动手,整个旗所上下数十校尉,随便来两个人,将其当场格杀也不是没可能。
谁叫锦衣卫本就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责呢?
所以,无论如何,该知事是绝对不敢反抗的。
“程总旗,下官只是照章办事,用不着这样吧?”
忍着剧烈的疼痛,知事却只能忍气吞声,好言相问:“韩经历交待过,若是有人要调阅往年已经定案的卷宗,都需先向其禀报。下官只是依命行事啊。”
程煜双眼微虚,看来毛病并不出在知事身上,而是出在那名姓韩的经历身上。
虽说调阅往年已经结案的卷宗,的确是有些奇怪,但正如程煜适才所言,经历司只是负责卷宗、文书的保管和流转,并不是说他们有权阻止锦衣卫调阅,说白了,他们就是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只要拥有借阅权限的,他们就按照正常的规章制度,进行登记,然后任由对方取阅。而并没有权力阻止,甚至没有权力询问对方借阅这些书籍有什么目的。
“哼,你们韩经历好大的官威啊,我们锦衣卫调阅任何卷宗,都是本分,何时轮到你们行监管之能?你们经历司是不是以为案件卷宗是你们经历司之物?我是找你们借啊还需要你们同意?简直混账。拖下去,给我打二十杖,以警犯上之过。”
程煜也是依律办事,知事知道,自己恐怕是绝逃不过这二十杖了,当下也只能咬着牙硬挺着,不管如何,从程序上,他找不出程煜任何的纰漏。
校尉狞笑一声,拖着知事就到了校场之上,朗声道:“范知事以下犯上,对总旗交待事务拒不执行,总旗令,杖二十,以儆效尤。”
大多数校尉刚刚点完卯,正在校场上列着队型,等着两个小旗来点到。
闻听此话,诸人纷纷望向程煜的房间,有些面露嬉笑之色,有些却是困惑不解。
虽说经历司的知事理论上不归总旗管,并且他也是个正八品,通常来说即便犯了什么错,总旗或者小旗,也都会跟他的上司,也就是经历先通个气,然后再看看如何责罚。
像是这样直接拖出来就打的,这么些年还真是没见过。
程煜站在窗后,一言不发的观察着校场上的众人,没看到刘定胜和胡涛的身影,想起自己让他们盯着武家兄弟二人,估摸着都提前来点了卯,或许知道程煜在审问人犯,就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继续盯着去了。
外头早已响过了卯正的锣声,而校场上的校尉,程煜大致的数了数,明显少了几个,应该都是刘定胜和胡涛绝对信得过的属下,带着一起去盯着武家那两个兄弟去了。
大致的将校场上众人的神情记了一下,虽然不能指望他们的表现完全暴露他们的立场,但至少也可以有个粗略的区分。
经历司的韩经历毫无疑问是有问题的,那么对这个范知事被责罚之事露出幸灾乐祸以及看笑话的表情的,大概率都是没有二心之人,而剩下的就不太好说了。
接下去程煜要用人,至少可以从那些面露讥嘲之色的校尉里调取,这可以最大程度的确保那些人并不是武家埋下的暗钉,或者跟武家有所勾结,是相对比较可靠的人选。
除此之外,程煜观察着外边的情况,也并不全是为了看看自己的手下有多少跟武家有勾结,他还要看看那个韩经历的反应。
不管如何,知事都是经历司的人,就算是有错,程煜出于礼貌,其实应当先跟经历商量一下,哪怕是知会一声呢,这么说打就打,让经历司的面子往哪里放?
程煜这么做,如果韩经历心里没鬼,必然要出来进行阻拦,然后找程煜问个明白。
但是,韩经历似乎并没有出现,而此刻卯正已过,哪怕塔城再如何平安无事,他一个来自于经历司的人,也绝不能说到这个时候还没来点卯。
这让程煜更加笃定,这个韩经历有问题。
稍微等了一会儿,范知事已经被按在了刑凳之上,两名校尉也早已取来了刑杖,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两杖下来,范知事已经是哀嚎出声,足见这两名校尉下手有多重。
程煜眼见韩经历还是没有出现,这才从自己的房中走了出来,看也不看校场上正在行刑的众人,而是对着在一旁看笑话的校尉们招了招手:“刘十三,王木头,你们俩过来。”
王木头其实昨晚也一直留在旗所,他本就是昨夜值班之人,过了卯正,本该交班回去休息。但考虑到程煜昨晚命他带了两个人回来,那俩人现在还押在狱房当中,所以就没有回去。
刘十三刚才还问过他,怎么已经可以下值了还不回去休息,王木头也没跟他多解释,只是说程煜昨晚命他办事,待会儿跟程煜打过招呼再走。
此刻程煜召唤二人,他们赶忙并肩上前:“总旗,什么事?”
“去把这三年来,我治下四县所有跟人命相关的卷宗全都搬到我房里去,无论谁横加阻拦,直接拿下。”
刘十三看了一眼王木头,心道这是什么情况?你小子好歹跟我说一声啊。
但不管怎样,既然是程煜下了命令,二人还是立刻躬身领命,朝着文书房去了。
有范知事珠玉在前,韩经历甚至都没敢替自己属下问个明白,此刻见两名校尉领命来取案宗,自然是不敢有任何废话,直接让手下两名令史将他们所要的所有卷宗,全都搬了出来,然后逐一登记,任由他们搬走。
看着两人搬了许多卷宗进门,程煜示意他们将卷宗全都放下,然后问:“韩经历在?”
“在呢,可能是看到范知事的下场,没敢说任何废话,直接让令史搬出了所有的卷宗。”
程煜点点头,心道这个韩经历既然确定在旗所,那就真的是心虚了,连问都不问自己的下属怎么招惹了程煜,仅凭程煜命令两名校尉调阅所有命案卷宗,他大概也能猜出是范知事进行了阻拦,所以才有此横祸,直到现在都不敢出来露个脸。
这人要是没问题,程煜的程字就可以倒过来写了。
“木头,你值班值了一夜,赶紧回去休息吧。”程煜摆摆手,让王木头回家。
然后又对刘十三说:“你先行核对一下,我们这边记录的命案,这些卷宗是不是全都拿过来了,若是少了,一定要详细的告知于我。”
刘十三答应一声,接过程煜递过来的历年案件名录,开始逐一核对。
程煜自己则是又走出了屋子,站在校场边上,大喊一声:“所有人,列队,今日刘小旗与胡小旗都被我派去办事,我亲自给你们点到。”
所有校尉不敢怠慢,急忙按照阵型,很快就列好了两列纵队。
程煜也不喊到,而是拿出名册,对照今日应到的名单,一个个看过去,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做些日常的训练。
然后,又从刚才一直面露讥嘲之色的校尉当中,喊来了两个人。
看看范知事那边,二十杖已经打完了,范知事的腰间臀部,早已鲜血淋漓,估摸着十天之内都下不了床。
无需程煜吩咐,那两名行刑的校尉扔了刑杖,拖着早已昏死过去的范知事,将其送进了韩经历的房间。
程煜领着那两个校尉,站在自己的房门之外,眼睛盯着韩经历的办公室房门,低声道:“今天你们两个人,就给我站在韩经历的门口,他们经历司这四个人所有的举动,你们都给我盯死了。首先,不管谁要出门,都不许,包括范知事。”
两名校尉深感意外,毕竟范知事都被打成那样了,还不许他回家歇着么?至少也得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吧?
可程煜既然这么说了,他们当然唯有领命而已。
“若是他们要给范知事请大夫,你们就说我已经安排了,大夫很快就到。总之,他们那四个人,今日谁也不许离开那间屋子。敢抗命不遵的,直接拿下绑住。”
“是!”
程煜挥挥手,两人飞快的跑去了韩经历的房门口,正遇到一名令史打算出门,他们两人同时伸出手,将令史拦了下来。
“二位这是何意?”令史明显感到有些不解。
“抱歉了,我们总旗说了,今日你们经历司的人,无论是谁,都不许离开这间屋子,若是抗命不遵,准我们便宜行事。”
令史勃然大怒,正欲发作之际,突然想起里头已经屁股开花的范知事,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可是范知事的样子你们也都看见了,若是不赶紧请个大夫来,只怕他要出大事。到时候,程总旗也难辞其咎啊。”
“这个不劳令史担心,我们总旗已经安排了,大夫马上就到。”
令史无奈,只得点了点头,说:“那能否请二位拿一床棉被过来,经历屋中倒是有个塌子能让知事趴着,但木质太硬,只怕现在的范知事吃不消。”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觉得毕竟是同侪一场,也没必要让范知事吃二茬罪,便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喊来一名校尉,让他帮着去令一套被褥棉被过来,两人寸步不离的依旧守在韩经历的房门口。
令史实在难解,不知道一向很是随和的程煜,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但直接越过韩经历打了他们的知事,还竟然不许他们所有人出门,真是不知道撞了哪门子的邪,但却也只能无奈的回到房中,将这些一一告知韩经历。
本以为韩经历总要做点什么,可没想到他听完之后,只是面色有些变化,但却并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而只是坐在椅子上,说:“你俩多多看着点范知事。”
随后便若神游外天一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思。
程煜回到屋中,刘十三向其汇报,三年来所有的命案卷宗都在这里了,甚至于往前还多了半年的,倒是一份都没少。
“行了,你先出去吧,就守在我的门口,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来吵我。”
校尉有心问问到底出了什么案子,虽说总旗和小旗也跟他们校尉一样,遇到案子肯定是要冲在第一线的,但许多稀碎的活儿显然还得是他们这些校尉去办,所以越早知道案情,他们就能越早行动起来。
但看看程煜说完就已经一头扎进那些卷宗的模样,校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决定还是别吱声的好。程煜既然说了不管什么人来,都不许吵到他,甚至连通秉都不许,看来程煜现在是不会把他要查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的。
“遵命。”
校尉躬身拱手,退了出去,帮程煜关好了房门。
站在外边台阶上,校尉看到原本坐在程煜班房外间的那个校尉走了过来,赶忙拦下,轻声告诉他程煜刚才的命令,于是两人干脆一左一右守在了班房的门口。
其实程煜只是想查那个团练的案子而已,不管如何,死了人,官府那边以及锦衣卫这边都是必然会留下案件记录的,只要调出那份卷宗,就能查到当年办案的人是怎么结案的。
除非那个团练没死,否则这些卷宗里就必然有他那份档案。
但考虑到自己的旗所一定有武家的人,所以程煜必须更小心一些,至少当下不能让那些人知道自己需要的是哪一起案子。所以程煜才让属下搬来三年内所有的命案,这多少可以起到一些烟雾弹的作用。
同时,不允许经历司的人出门,也就自然杜绝了他们将今天的不寻常传递出去的可能性。
至于自己手下的那些校尉,在没有案子的日子里,他们每天就只有下午下值之前需要出门巡一趟街,除此之外,谁要离开旗所,都是需要向上司禀报的。
如今两名小旗都被自己派出去办事了,是以校尉如果要出门,就必然会来跟自己禀报,自己又不让任何人打扰,自然也就不应该有人能离开旗所。
真要是有人离开了,那么那个人也就必然是有问题的,这样也算有助于程煜多揪出两个钉子。
看着眼前那些卷宗,程煜心道,怎么这破事儿搞着搞着,竟然有一种谍战风云的意思了?大家都在斗智斗勇,想尽一切办法都在尝试找出那些卧底在自己身边的人。
似乎又有些像是无间道,明知道警局有卧底,但却暂时无法将其揪出来。
按照案发的时间以及必然是由山城处理的条件,程煜很快就从所有卷宗当中,准确的找到了那个团练的案子。
抽出案卷一看,上边记录的倒是清清楚楚。
正统五年五月初三,山城外往东六十二里处,有乡民汇报村正,说是在路旁见到一具尸体,村正立刻着人报了官。
起初是报到更近一些的水城,盖因那个乡民以及村正都是归水城以下管辖。
水城县丞带着衙役赶到之时,正在勘察周围的情况,同时准备让仵作就地验尸。但却撞见山城的锦衣卫小旗宋某。
宋小旗见出了人命案子,便上前勘验,认出那是山城富商宋家的团练,于是着人去山城县衙报告,同时接手了这起案子。
由于死者确系山城宋家的团练,这一点由随即赶来的宋家庄村勇宋六三证实后,水城县丞将此案移交宋小旗,一行人打马离开。
山城锦衣卫卫所与县衙县丞共同勘验了尸体,再由山城仵作当场验尸,从现场痕迹得出结论,该团练在离开山城之后,遭遇山贼,发生冲突。虽然团练也有些武功,但寡不敌众,身上至少留下了五六人的刀伤枪伤,最终被一枪扎在咽喉处,当场死亡。
后经宋家庄村正证实,该团练本是洪都府人,五年来都在宋家庄担任团练一职,因家中老母病重,欲还乡探望。宋家庄首富宋六念其为宋家庄出力多年,特赐了丰厚的盘缠,以及为老母治病的费用,足有五十贯之多。又给了他不少布匹官盐,原本是希望他回乡之后可以侍奉老母身旁,令其颐养天年,却不曾想引来山贼。
宋小旗与宋六相熟,亲自登门拜访,宋六说明一切无误,并说当时本想派两个村勇与他一同上路,因为这两年他们宋家也曾有货物被山贼所掠之事发生,担心团练的安全。
但团练执意不要人护送,并表示自己一身功夫不惧山贼,只得作罢。
却不曾想他最终还是遭了贼人毒手。
后官府将此案交由山城锦衣卫处理,宋小旗亲率麾下十余锦衣卫校尉,寻到了山贼居处,活捉山贼首领一名。
该山贼亲口承认是他率领四名贼人于途中偶遇团练,见其驴车辙深,知道车中必有大量值钱之物,便带着那四名贼人剪径,并最终在冲突之中,失手杀死了对方。
但该山贼直至受刑而亡,都并未交待自己的同党。
锦衣卫与山城县衙据此结案,剩余四贼仍在缉捕当中。
……
看到这些,程煜恍惚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很明显,宋小旗手里有一名山贼,只要这个山贼死了,就可以顶了这一切的罪名。
可是,如果只有一名山贼,对方毕竟是个团练,若是被轻易杀死,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就编出了五个山贼联手杀人越货的案情,但被抓的山贼却死不交待其余山贼的下落和名姓,是以案子可以结了,但山贼却并没有全部抓到。
这不就是上一个任务当中,费林使用的手法么?
看来这大明前后,锦衣卫办案,一旦需要造假,用的全都是相同的手段啊。
“四贼,你特么干脆说三贼好了,这是针对我的任务来的么?”
程煜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对于这粗糙却又十分有效的手法感觉到有些莫可奈何。
同时,程煜也不禁感慨,任务系统安排剧情还真是偷懒的很,如此如出一辙的手法,上一个任务里虽然没用到,但却是一直准备着的。
到了这个案子里,上次没用到的手法,却反而用到了自己身上。
程煜苦笑,这算是报应么?
但是转念一想,程煜发现了这其中的破绽。
费林的安排,可谓巨细无遗,半点错漏都不可能被人抓到。
但是这个宋小旗,手法还是不够娴熟啊,他留下的破绽,给了程煜利用此案破局的机会。
四名山贼尚未拿获……
这就是程煜的机会。
立刻把门口的刘十三喊了进来,程煜问道:“我们旗所的监牢之中,可否有十恶不赦之徒?”
木二哥啊木二哥,感谢你当初教会我的法子,现在,这法子要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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