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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庆幸自己的死皮赖脸


最先看到的是张阳手下几个守夜的弟兄。他们蹲在坡地上,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睛直直地盯着下面那条湖,张阳和林骁走了过来,猛的瞳孔一缩,

月光下,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玉。

可就在刚才,他们亲眼看见——那些枯死在岸边的草根底下,有绿芽顶了出来。不是一棵,是一片。细细的、嫩嫩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

有人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硬生生吞回去。

他们想起刚才那阵轰隆隆的水声,想起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想起那辆从来没人敢靠近的白色房车,想起那个永远被男人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人。

“那是……神女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那种力量,那种能让死水变活、能让枯草发芽的力量,除了神女,还有谁?

张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湿润的泥土,指尖陷进去,沾了一层黑泥。他凑近闻了闻,没有腥臭,没有腐味,就是泥,就是水,就是能种东西的泥,能养活人的水。他抬起头,看着那辆白色房车。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灯也灭了,像一头歇下来的白兽。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骁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蹲下去。他只是看着那条河床,看着那些从干裂的泥土里冒出来的绿芽,看着那辆白色房车。心里翻起滔天巨浪,面上什么也没露。可他的手在抖,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死皮赖脸地跟着那辆车,跟对了。

有人悄悄朝那辆白色房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那两双眼睛正透过玻璃,看着这片重新活过来的土地。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的影子,挡了那刚冒出来的绿芽。

张阳从湖边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正要往回走,余光扫到远处的偏僻空地上,有什么东西码在那里,一框一框的,堆得像座小山。他愣了愣,抬脚就跑。林骁也看见了,跟了上去。

跑到跟前,张阳蹲下去,一把抓起筐里的东西,手都在抖。是种子。稻种、麦种、菜种,还有一筐一筐的瓜苗、菜苗,嫩绿嫩绿的,叶子还挂着水珠。他捧起一把稻种,谷粒在指缝间漏下去,沙沙响,粒粒饱满,泛着淡淡的珠光。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太好了……有水,有种,就有粮了……”他喉咙里滚出这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张阳朝湖边那几个还在发呆的人招手,声音都劈了:“快!过来!搬东西!”几人赶紧跑过来,一看筐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有人捧起一把菜苗,翻来覆去地看,像捧着什么宝贝。有人抓起一把稻种,在手心里攥着,舍不得放。“快快快,搬回去!”张阳一声令下,几人赶紧动手,一筐一筐往营地里搬。种子筐摞得老高,压得人腰都弯了,没人喊累。有人跑得太快,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搬,筐里的种子一颗都没洒。

月亮照着那些搬种子、搬菜苗的人,照着那些终于有了盼头的脸。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可没人觉得冷,热乎着呢。

天还没大亮,湖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整个营地。

老人最先醒。他们觉浅,一有风吹草动就睁开眼,竖起耳朵听。昨晚外面动静很大,地面都在震动,但是没人出来,老人们全部忍住了,这时有人听见了水声——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滴答,是活水,是流动的水,是整条河都在淌的水声。

一个老人掀开破旧的被子,颤颤巍巍下了咯吱咯吱响的破木床。又一个。再一个。

他们拄着棍子,互相搀扶着,朝湖边走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

天上最后一丝月光还挂在天边,湖面泛着银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水从上游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清亮亮的,在晨风里荡开细细的波纹。岸边的泥是湿的,那股腥臭味没了,只剩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有个老人半跪着蹲下去,抖着手摸了摸地上的泥,湿的,凉的,带着水。他又摸了摸,手指陷进去,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泥巴。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腥臭,没有腐味,就是泥,就是水,就是能种东西的泥,能养活人的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滴在泥地里。

旁边一个老人跪下了。他朝着那辆白色房车的方向,膝盖磕在石子上,硌得生疼,可他跪得直直的,像年轻时在祖宗牌位前磕头那样,额头贴着地面,很久很久才直起身。

又一个老人跪下。再一个。

他们不说话了,只是跪着,朝那个方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泥腥味,带着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能活了。这一辈,不会断根了。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能在这片土地上站住了。

张阳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眼眶通红。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有水了还有很多活要干。

老人们抹干眼泪,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早饭?不吃了。没心思吃。

有人提着农具就往地里跑,腿脚不利索,走得跌跌撞撞,却比谁都快。

“想当年——”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操着浓重的乡音,嗓门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俺们村就俺种的稻子,那叫一个大丰收!村里还给俺颁了证书嘞!红皮烫金字的,你们谁有?”

“嘿,老赵,你恁个算啥。”旁边一个老头不服气,锄头往肩上一扛,“俺家那地,上过电视的!记者扛着机器来拍,说俺这土养得好,种啥啥壮!”

“你就吹吧你!”

“俺吹?你去问问,当年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俺老李家的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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