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拿出了顾衍之给我的那封信—学政大人写给礼部的推荐信。
然后,我提笔给一个人写了封信。
一个我从未见过、但在书院的藏书楼里反复研究过其生平的人。
当朝太傅,也是本朝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读书人。
周太傅。
信上写:“学生沈青远,有一事相求。此事关乎学生生死,亦关乎天下读书人之公道。望太傅垂怜。”
我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开始等。
十二月初,没有回音。
十二月十日,没有回音。
十二月十五日—
裴昭冲进学舍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花盆。
“沈青远!沈青远!”
“干嘛?”
“门口!有人找你!”
“谁?”
裴昭咽了口唾沫。
“一顶官轿。四个护卫。轿帘上绣着'太傅'二字。”
我站了起来。
顾衍之也到了。
他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顶官轿,手都在抖。
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没有任何官服品阶的标志,但周身的气度让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周太傅。
三朝元老。
天下读书人的泰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沈青远?”
“学生是。”
他上下打量我。
“你信上说有事关生死。老夫活了七十二年,还没有哪个十三岁的孩子敢用'生死'二字来请我。”
“学生不敢妄言。”
“那就说。”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
周太傅挥了挥手。
“都退下。”
四个护卫退后。顾衍之犹豫了一下,也退了。裴昭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只剩我和周太傅。
我深深行了一礼,弯到最低。
“太傅,学生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学生不但会死,还会连累家人。”
“什么秘密?”
我抬起头。
“学生是女子。”
风很大。
吹得书院门口的灯笼剧烈晃动。
周太傅看着我,一动不动。
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夫知道。”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你、您知道?”
“你写的策论,老夫看过。”
“策论?”
“你那篇《论边防之策》,好。非常好。但你在第三段写到军屯制度改良时,用了一个词—'苟全'。”
他看着我。
“这个词,出自诸葛亮《出师表》。但你用的语境,不是诸葛亮式的自谦,而是一种委曲求全的隐忍。”
“十三岁的男孩,家世清白,前途无量,不会用这个语气。”
“但一个伪装了十三年、随时可能暴露的女孩,会。”
我的眼眶热了。
“太傅—”
“别急。”周太傅抬手止住我,“老夫来,不是为了拆穿你。”
“那您为什么来?”
“因为你那篇策论,是老夫看过最好的。”
“老夫教了一辈子学生,桃李满天下,三品以上的就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人,在十三岁时,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男人写不出来。”
“只有你能。”
“因为你知道什么叫绝处求生。你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命写的。”
我咬住嘴唇。
没让眼泪掉下来。
“太傅,学生现在面临的困境—”
“我知道。有人要在宗族大会上揭穿你。”
“您连这也知道?”
“老夫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来看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老夫给你的。”
我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钦点入学”。
“国子监?”
“对。老夫用太傅的名义,保举你入国子监。国子监的学生,直接参加明年春天的会试。”
“在宗族大会之前?”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国子监入学,需在十二月二十之前报到。”
十二月二十。
宗族大会也是十二月二十。
如果我在那一天之前到达京城,进入国子监—
柳姨娘在宗族大会上说的任何话,都动不了我。
因为国子监的学生,归礼部管。
沈家的宗族大会,无权过问礼部的学生。
“太傅,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太傅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老夫的母亲,也是一个被埋没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的文章比我父亲写得好,但她一辈子只能在灶台前煮饭。”
“老夫考上状元那天,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如果我是男人,状元早就是我的了。'”
“老夫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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